提起此事,老金立时愤气填胸,替自己辩解。
“当日,我带宋副将回来求援。
“那几个司马支支吾吾,就是不肯出兵,要向大将军昝玉请示。
“我能有什么办法,只能……”
“哎呦!”邱溯明故作吃惊。
讥道:“人家是司马,你也是司马。
“怎么,安平王的名头,也有镇不住的时候?
“我看呐,就是你存心愆延!
“想叫我与齐彯送了性命,好叫你称意。”
“安平王?”宋阿福目瞪口哆。
后知后觉,识出上京那位赫赫有名的人物。
目光顿涨满骇异,手指点扫在跟前横眉立眼的二人之间。
“你、你们和齐……齐二郎都是安平王的人?”
邱溯明蓦然侧首,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
反问:“听过‘白发金三’不曾?你瞧他这驴脸,像是古稀不死的老贼么!”
“泥鳅!我看你几日不打,是皮又痒了吧,老子且替你抓上一抓……”
老金呲牙,冷笑着反击,反手摸上腰间铁挝。
“何人在此喧哗?”
主帐的方向传来声喝。
声音不似军中汉子粗嘎,刻意压低了声线,仍显得清脆。
极类未及束发的少年,而又隐隐含蓄着威严。
叫人介然起了钦敬之心。
闻声,营前几人敛声,不约而同变了容色。
朝帐门的方向看去。
正见着,从里走出个不算高大的人影。
至少,在稽阳骑里,少有这般身量的军卒。
素白武袍外面亦着札甲,身形劲竹一般挺拔。
细看便能发现,甲片形似鱼鳞,却又比季厘身上札甲的细密许多。
齐彯一眼瞧见其肩上披着的素幡。
按,军中甲胄佩章,上绘纹,用以区别。
唯其长者,肩披幡,以色界其部伍。
此人素袍白幡,似乎与稽阳骑的玄甲格格不入,其身后追随而出的几人也都身着素袍。
再看面容,黛眉星目,鼻如曲琼,薄唇浅绯,难掩英气。
即便肤色略浓,顶束发髻,明眼人还是能分辨出——
眼前人,是名女子。
“明威将军冯骆明,拜见定西侯!”
定西侯……
练栖寒!
她怎会在此现身?
齐彯听过许多关于她与龙南军的事迹,不是没有好奇过,这样飒爽的女郎究竟是何风姿。
却从未想过,此生竟能有幸一睹真容。
“拜见定西侯!”
对比之下,老金与宋阿福二人就从容许多,并不惊讶于练栖寒的出现。
练栖寒手捧赤羽兜鍪,不紧不慢问道:“稽阳骑马上征伐,不能短缺战马,听闻明威将军此去卑狄买马,马呢?”
“南边坡下,牧马人在养。”冯骆明答。
闻得此言,齐彯等人面上匆促闪过一瞬讶色。
宋阿福同他们,卑狄马商受简迈指使,勾结渠夜羌人设下圈套,蒙骗买马的冯骆明。
那马商迟迟不肯交马,冯骆明才决定亲自去的卑狄。
有心人算无心人,落入列手。
他自个儿都险难回还,又从何处得来的马?
齐彯不解,也不敢声张。
令他意外的是,练栖寒亦不曾多问,只了然颔首,面上露出些笑影,道:“如此,也算得功成。”
她昂首,迈步走上前,眼底笑意似片雪消融于顷刻,冷光凝然。
“不过,北边历来乌烟瘴气,可惜了那几位缚虎营的弟兄,突发恶疾,不治身亡……走得壮烈!”
练栖寒戎马二十载,屡率龙南军抵御外担
固知干戈起,身边就会有裙下。
披上铁甲的那瞬,马革裹尸便成了战士命定的归宿。
他们或许畏惧过死亡,为此感到彷徨、忧心。
可当身边的人,一个又一个的在他眼前倒下,面对死亡的恐惧,顷刻化作了向前冲杀的力气。
这种刻骨铭心的仇恨,目睹同袍赴义之惨烈的冯骆明也深有体会。
只是,他们明明死于异族之手,哪来什么恶疾!
莫非……
“定西侯可曾与昝大将军晤言?”
练栖寒明白他的意思,摆手道:“本侯率军至蒲河边换防,听稽洛近来热闹,正要前去拜会昝大将军。
“路上遇到你那副将,要去求昝玉下令调兵,就叫人将他们绑了,特意替明威将军送回缚虎营来。
“不巧连日大雪,只得在此盘桓。
“既然缚虎营主将安然归营,本侯自该离去。”
冯骆明愈发不解,犹豫再三还是问出了口:“此行之失,咎责在我,定西侯未与昝大将军晤面,为何还会替我遮掩?”
“是人,就难免犯错,犯错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犯错之后就失掉了冒险的勇气。
“本侯不知你与昝玉谋划了些什么,却清楚,值得冒险一为的事,必然有其价值。
“你已付出了代价,总归有些收获。
“谋有所成也好,铭记仇恨也罢。
“稽洛动荡在即,你治下的缚虎营很有规矩。
“从来陷落敌手的将军,难免叫人诟病,有些事心知肚明即可,你明白吗?”
练栖寒少有多言的时候。
今日,或许是见到一个必死之饶重生,难抑欢欣。
想明白后,冯骆明垂首长揖,道:“诺!”
练栖寒目光期许,深深地望向眼前形销骨立的青年。
早年举凡碰面,昝玉总要同她诉苦。
监察御史冯密的侄儿离家出走,好巧不巧投到他的稽阳骑。
冯御使担心他兄弟绝后,隔三差五就修书来向他讨人,甚至还托到了信国公跟前。
想当初,稽阳骑便是经信国公书剑年亲手整顿,方才出落成一支精锐之师,镇守稽洛山二十五载。
信国公挂印前,亲口向陛下提举他昝玉接掌稽阳骑。
旁裙罢了,信国公的情面总不能不给。
昝玉愁啊。
信国公发话前,他也不是没想法子赶过人。
奈何人家就是死心眼。
不管流多少的汗,哪怕十根指头都磨出茧来了,偏就一声不吭。
赖着不走,他能有什么办法!
再后来,昝玉口中的“冯家那儿”,慢慢就成了“我帐下的好儿郎”。
从前,她常奚落昝玉。
他堂堂稽阳骑统帅,成日家领了上京乳臭未干的子,活似抱窝的老母鸡,敢情,给世家那群儿做了傅母。
这时候,昝玉便要拎出他“帐下的好儿郎”,与她仔细道道。
听到冯骆明落入羌人手里时,她第一反应是失望,觉得昝玉这些年看走了眼。
至此打过照面,她才彻底信了昝玉的话。
冯骆明是不同的。
他与那些被家里塞进稽阳骑的世家子是不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