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骆明气极反笑。
不过须臾便又衿平躁释,轻缓地问:“只为看不惯他二人作为,便将主帐弃了,来此巡山?”
“将军,我……”
叫冯骆明戳中心思,季厘羞愧难当,讷口不言。
“我知你素来性子躁,叫他们磋磨日久,心底积忿难消,可也不该意气用事。
“如今倒好,放着好好的营帐不守,跑来这雪窝子里蹲着。
”季厘,你……等我夸你好志气呢?”
季厘干脆摇头,强颜欢笑地打着哈哈,“将军息怒,息怒……咦,照雪受伤了,怎不见宋副将,还有刘、张二位兄长随行?”
炬火沐风雪,飘摇不定。
冯骆明不答反问,“这些日子你都在巡山?”
“啊?是,我嘱赵平在营中看着些,等将军回来就传信给我,没想到,竟叫我先遇见了将军。”
“罢了,带路,先回营。”
季厘应了声“诺”,果真打马上前,越过慢悠悠踱步的飞电。
只在刹那,风中摇曳的火光似游龙蜿蜒,飞驰着远去。
后头,齐彯当即策马追了上去。
一队人马走走停停。
赶了一夜山路,总算在黎明前踏上片广袤无垠的平地。
彻夜的山雪终了。
向着那方初生的红日,越过几座平缓的丘陵。
遥遥望见缚虎营森严的壁垒。
营壁的木栅,经历日晒雨淋后,镀上层厚重的黑灰。
座落在积素的雪原,就跟在上好的白棉纸上,几笔勾勒出的写意似的。
浓的黑。
淡的白。
威重屹然。
“将军归营——”
“速开营门!”
“明威将军归营,尔等,速开营门……”
未至拒马,当先的季厘已在呼喝,叫人清障开营门。
可等他在营门外勒了马,方听营门西边,了望台上的门卒报:“劳驾稍待,容往主帐通禀……”
这话不听倒也罢了,一听又叫季厘怒火直冒。
他瞪了眼,指向那方叱道:“通禀……与何人通禀呐?
“将军离营才得几日,你们一个个的竟都昏了头。
“放着圣诏钦封的将军不迎,倒软了骨头,奉承起那两个混账!”
季厘骂得正酣。
听得身后蹄声临近,他迟疑一瞬,无奈将张着的口闭上。
先前愤而离营,属实冲动欠妥。
教冯骆明数落也算不得冤。
这会儿若不是顾忌着,不敢在将军面前造次。
他势必要将田礼、黄荣二饶卑鄙龌龊抖落出来,摊开来叫人瞧瞧,才能解了心中气恼。
门卒递了消息,抱拳躬身地劝:“营中法度历来如此,季督侍奉将军左右应是知晓,还望见谅。”
渠夜宝马迎着朝晖,晃悠悠踢腿走来,雪灰的皮毛晕出幽蓝的辉光。
背上双人共骑,身罩披风,头面皆掩于风帽之下。
马足迈起了碎步,逐渐减缓速度,最终在营门前站定。
齐彯身后,冯骆明抬手拨落遮面的风帽。
仰面凝望眼前山雪环抱中的缚虎营,静沐在赤红的朝晖下。
不觉热泪盈眶。
那日他领队离营,时未至平旦。
东方,旭日未升,业已烧出了彤红的霞彩。
刘白不住回身望那朝霞,信誓旦旦地与张义猜量稽洛哪日落雪,盼望着冬猎。
二人各执己见,吵嚷着就要拿禄米作赌。
叫他黑了脸斥上几句,才都消停。
那时何曾想过,今日复归的,才只他一人。
一行数十个兄弟北上,除却他与宋阿福侥幸获救,余人皆为救他捐躯蛮荒。
怨,已入了骨髓。
不报此仇,愤不欲生!
“日不可欺,我、冯二誓雪此恨……”
冯骆明兀自恨极,决然誓曰。
了望台上,门卒观望许久,只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明威将军冯骆明,十四入稽阳骑,骑射的本事人见辄夸。
瞧那马上的人身形肖似不假。
可堂堂明威将军,竟与旁人共骑……
宣扬出去,旁人只会道他疯魔了,如何肯信?
邱溯明手掰着烤饼,任飞电悠悠踱上前,瞧热闹也似。
嘴里问:“怎么回事?”
掰下块饼子,冲齐彯招了眨
见他摇头,随即塞进自家嘴郑
嚼了嚼,忍不住纳罕道:“咳,那姓宋的副将不是,缚虎营归冯将军统辖么,今日到得自家门前,怎还有人……敢阻将军的道?”
正着,就见雪里的冒出个黑影,快速朝营门这边移动着。
“放歇—”
“速、清、障、阻……”
“启营门。”
“放行!”
随着令卒的高喊声传近,营门内即刻钻出队人来。
移开横挡的拒马,分列迎候。
“请将军营前下马。”
见里头的人出来,季厘已先下了马。
转头,见齐彯搀扶冯骆明下马,心觉有异。
忙挨上前,关切问道 :“将军,你受伤了?”
“无碍。”
冯骆明抬手止他近前,“季厘,上前引路。”
“诺。”
听惯了他的吩咐,闻言,季厘不再言语,微侧着身走在前面挡风。
齐彯熟练地扶在冯骆明身侧,“义兄,地上雪滑,慢些走。”
“好。”
稽阳骑素来闻鸡鸣而起身操练。
照例,雪停后一日,当由营中主将率阖营踏雪冬猎。
冯骆骆离营后,营中琐屑尽付于缚虎营五部司马。
当中又因黄荣、田礼二人强势,竟将营中事夷决断都揽了去。
余人开罪不起,只得埋首尽责操兵。
主将不在,自是行不得冬猎。
齐彯几人往主帐走,不时听得营西校场传来阵阵喝彩。
但听那方闹起的动静,冯骆明多少猜到,今日无风,宜校射。
叫他意外的是,黄、田二人傲慢便罢,今日竟连三司马都不曾露脸,着实蹊跷。
“将军——”
“真是将军!”
“将军回来了……
“真的是公子,好好好……”
“哈哈、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嘶……”
方才听人冯骆明回营,宋阿福一高兴便要挣扎出迎,老金劝都劝不住。
腿伤还没好利索,踏在雪里也使不上力,可不就要栽跟头嘛。
老金看不过,掐着胳膊将人捞起,不忘操心地劝:“腿还瘸着,你倒是慢点儿啊!”
“多谢、多谢,我真是太高兴了。”
宋阿福眉飞眼笑,模样憨傻,“有点儿不敢相信,这跤摔着不疼,跟做梦似的,嘿嘿。”
“要不,我把你扔回去。”老金皱起眉头,郑重其事地道,“再着实摔上一跤,可行?”
宋阿福忙摆手,“这就不必了,我这腿啊还不想废,劳烦老金扶我过去看上一眼,也好安心。”
“白毛——”
邱溯明眼尖,远远认出老金满头白发。
径自绕过主帐,环手胸前,好整以暇地睨着对面阔别数日的冤家。
“齐彯让你搬的救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