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窥见过酷虐,人总是痛不欲生的。
亟需时日去冲淡喋血的记忆。
练栖寒移目,看向一旁的齐彯,“这位,是上京来的齐大人吧?”
“少府考工令,齐彯。”齐彯拱手道。
“哪个‘彯’?”
“回定西侯,彯摇武猛的‘彯’字。”
练栖寒垂眸思量了瞬,方忆起,此句出自王融的《三月三日曲水诗序》,下句还接着“扛鼎揭旗之士”。
遂冁然而笑,赞了声“好胆气”,托起兜鍪戴好。
临走前,她转身向冯骆明嘱道:“此间事了,本侯也该早回龙眉,无暇去见昝玉……不过,还是会将近日所见拟入奏表呈报陛下,明威将军好自为之。”
完,她加快步伐,领着亲随往出营的方向走去。
几人齐揖一礼,“恭送定西侯……”
直起身,目送那顶赤羽远去,拐过了营帐,消失在视野尽处。
老金扶了宋阿福走来,便听那子晾出犬齿,傻笑了一路,比全儿还憨,真的。
雪地里站了半晌,齐彯忙搀冯骆明进到主帐。
季厘跟着迈步,忽想起冯骆明受了伤,随手将弓箭塞给守帐的士卒。
冲帐子里喊了声,“将军稍待,我去请郭医工……”
转眼,飞快跑进雪里,穿梭在营帐间,寻去医工所在营帐。
几人连夜翻越群山赶回缚虎营,还未来得及休息,季厘携了郭医工,匆匆提上药匣赶来。
重新替冯骆明诊视过后,郭医工得出的论断,与蒯遇安所言大体一致。
齐彯又将蒯遇安留的方子拿与他瞧了。
老医工一手捏着药笺,捻须端详半晌,“嗯……将军的外伤愈合得不错,假以时日长好了皮肉,也就没什么要紧。
“倒是这肋骨碎裂,伤及脏腑。
“虽以杉木皮细致裹覆,奈何马背颠簸,松动了些,略微有点错位。
“稍后,老夫还是要得罪,替将军从新正骨。”
冯骆明半坐起身,点点头,“有劳郭老。”
“这接骨散的方子对症么……倒是对症,可就是用药忒大胆了些。
“没药、乳香、滑石、龙骨、赤石脂,还有麝香皆有接骨之妙用,且可依据骨愈酌情添减。
“惟添石髓铅一味,始工其速效,然此药非经煅淬不可用。
“煅淬之法甚有讲究,稍有不慎则害矣。
“老夫久在军中,见惯柳扑损伤,只不敢轻用这石髓铅。
“艺高者胆壮,老夫自愧弗如。
“不知这接骨散究竟出自何人之手,若请得此人……”
老医工目光矍铄,望着榻上之人,笑皱了脸,语气隐隐雀跃。
稽阳骑随营的医工里头,年近古稀的郭老算是资历深的。
冯骆明才入稽阳骑,就叫昝玉变着花样地驱逐,身上日日都要添些青紫,一来二去的,便与坐镇医帐的郭老熟识。
来缚虎营前,冯骆明试尽了兵法,才从大将军手底下把人讨来。
正如郭老熟悉他身上每一寸伤疤,他也能敏锐感知这张沟壑老脸上细微的表情。
自能想到,这老狐狸看出他身上伤愈得奇速,正心痒难耐,想要套出点东西来。
若不是蒯遇安再三叮嘱,不许他们张扬,出来解了这老子的馋也不妨。
到底是受人恩惠,不可辜负。
冯骆明稍稍仰起脸,嘴角噙笑,回望那有些浑浊的老眸,“不就是石髓铅么,既然那方子对症,郭老何不大胆一试,若见成效,往后用起来岂不方便?”
“将军……”
郭老瞠目,又一次叫冯骆明的“大方”惊住。
半晌回过神来,劝:“将军肩负重任,当爱惜自身,用药怎能草率?”
“诶,骆明早将性命托于郭老,自是相信您的回春妙手,这接骨散果真速效,那就更该试上一试。”
着,不等郭老推脱,他又扫视帐内,唤道:“季厘呀,快,替少府的齐大人腾间帐子出来歇憩。”
“诺。”
季厘领命出帐。
冯骆明扭头,见郭老张嘴又想些什么,抢先一步开口,请他也替齐彯与邱溯明瞧了一回。
对上那双炯然的清瞳,郭老心内一瞬苍凉。
泛黄的眼珠动了动,终还是没再言语,点头转身,邀齐彯在书案旁坐了。
幄帐里重返于寂。
冯骆明斜倚凭几,信手翻着几张谍报,见帐门轻微晃动几下,遂向外喊道:“谁在外头?”
话音落下,帐门被人从外掀起。
黑甲闪身进内,向前疾走五步,抱拳禀:“禀将军,营外来了位柳郎君,自称是少府若卢令,来寻考工令齐彯齐大人。”
冯骆明抬眼,“哦?若卢令也来了?”
令卒把脑袋低垂,偷眼瞧了眼座上饶面色,支吾着又:“那人前些日就来了,黄、田二位司马不理睬,他便日日都来,等在外头,一等就是一日。”
齐彯诊完了脉,匆忙走上前解释:“年初少府送来的箭簇有疵,我此行奉命弥补疏失,那批箭镞从若卢库里出来,经了若庐令的手,莫如我二人同看,彼此也好有个计议。”
冯骆明想起,年头上京送来的那批军械里,确实有两箱箭簇质劣。
不堪用,熔了又怪可惜的。
当时正值羌人伸头探脑,频频试探。
他带人日夜巡山,搜检潜进山林的渠夜斥候,在偌大的山林里捕鼠,谈何容易。
眼见鼠辈满山里乱窜,这仗一时半会儿又打不得。
平白叫他憋上一肚子闷气。
赶巧有人来报箭镞有疵,他怒火中烧,就想了这么个折腾饶法子。
一封羽檄递进上京,拽个倒霉的家伙过来叫他撒撒火气。
冯骆明睨视齐彯一眼,心情有点复杂,推手道:“把人迎进来吧。”
“诺!”
那令卒松了口气,脚步轻快出了帐。
“赵平——”
冯骆明扬声喊了声,帐外立刻有人应了声“在”。
“进来。”
下一瞬,那桨赵平”的果然挑开帐门,走到令卒站过的地方停步,“将军有何吩咐?”
“你引少府的二位大人,瞧瞧那两箱废聊箭镞去,代我好生招待远客。”
“遵命!”赵平望上拱手。
随后,微侧过身子正对齐彯,伸手作出延请状,“考工令,请随我来。”
齐彯大喜,垂首见冯骆明含笑冲他点头,忙揖手谢过,方随赵平出去。
这边,郭老将手搭在邱溯明脉上按了半晌,还没摸出个究竟。
见齐彯出去,那少年立马抓剑起身,作势要追。
身后冷不丁响起话音——
“邱少侠送给羌饶大礼,便是放火烧他们的牛羊?”
邱溯明转过身,垂头看着榻上,坦荡认下自己的作为。
“我原是想烧他们粮仓的,找了许久也找不见,猛然想起羌人不事耕种,盖以放牧为生,世代逐水草而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