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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言情小说网 > 玄幻 > 缓归乡 > 第213章 靥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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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金跨在马背上,抬手拉扯几下被风吹开的风帽,勒紧颔下系带。

转脸,冲侧旁并驾的齐彯喊话:“哎呀!你看看这……

“还没晴上两日,又变作了!

“三雨,两日雪,咱们才赶得几日路。

“腊八上的路,都到腊月十九了,照这架势呀,我看除夕定赶不回上京咯!”

临行前,冯骆明命季厘牵出那匹渠夜马。

言,烈马难驯,难合厩里群伴。

放之归野又觉可惜。

念齐彯远行,路艰且长,遂赠与他路上驮些行李。

上了鞍鞯的渠夜马,雪灰的皮毛在日光下浮着层浅淡幽蓝的光泽,长睫忽闪,遮得一双漉湿眼瞳如远星明灭。

齐彯望着它,犹记逃亡路上见弃的仇怨。

渠夜马性子是烈,不别过它的性子来,来日上得战场不服约束也是裹乱。

老金养过马,识得出好马。

素知畜牲不通人言,皆各有脾性,个中出挑的,脾性更是无有不刁钻的。

如能喂熟,还是堪作代步之用。

听季厘要赠马,老金生怕他反悔,当即顺水推舟把缰绳接过,催促齐彯取名。

塞翁失马且不知祸福。

眼前突然得了匹马,齐彯心头滋味也是复杂。

马是好马,只是过往与他有些“恩怨”罢了。

无它神勇突围,他与冯骆明恐怕难以从羌饶营盘脱身。

待要念及它的恩情,又在追兵堵截的关头遭它背弃,险遭不测。

两厢一比,算得上是恩怨参半。

齐彯没能理清心中的喜忧,就被老金催着取名。

竭思枯想半日,还是茫无端绪,只得牵了缰先带它上路。

行到黑停车夜宿,齐彯挑开帘,见周星辰寥落,倏地滞住了呼吸,无来由的悲恸胀得心间酸冷,整个人不住地颤栗。

一瞬间,“靥星”二字涌上他的心头。

对了,就桨靥星”!

有时风和日丽,在车里坐得厌烦,齐彯便如此刻一般,骑上靥星,同驭着飞电的老金并行赶路。

老金怨得不假。

今日无风,日头先也出来过,只云多了些,遮遮蔽蔽,没多会儿又刮起风来。

北地冬早,稽洛的初雪落在九月。

回程已至腊月。

往南走,各地正值隆冬。

寒便罢,道途多逢雨雪,不得已走走停停。

“起风了。”

齐彯紧了紧襟袖,捏着马鞭指向际雾白里的黑影。

“冷飕飕的,夜来不落雨雪,也必要有场大霜降下。

“前头好像就有村落,咱们早去投宿。

“歇好了,明朝早起紧着些赶路,兴许还能赶在上元回去看灯。”

半个时辰后,头顶落起雨滴。

三人拴好马匹,拾了柴草围坐着烤火烘饼。

齐彯于马上眺见的,确实是个村落,不过是座荒村。

方圆十里散列着二三十户人家,断垣颓墙已无人烟。

车马未停,邱溯明已先行跳下马车,挨个儿摸遍几间废屋,找到间勉强堪蔽风雨的茅檐矮屋。

疾风搅得屋面茅草飞响。

火堆上,焰舞婀娜,簇着灌满水的泥壶,融融送暖。

眼见着暮雨落得疾了。

老金眯眼瞧了会儿雨,心恐夜里柴草不够,遂起身将烘饼的签子托付给齐彯,同他招呼一声,把笠扣了,冒雨再去拾些。

邱溯明烤干了外袍,才披上身,抬头见齐彯神情恹恹的不知在想些什么,签子上的饼离火足有半尺,心中纳罕。

不由问道:“齐彯,你怎么了?”

“箭镞的事不是都解决了吗?”他绕着火堆走近,“怎么你还闷闷不乐,成日一副塌聊模样!”

“塌了么?”

齐彯回过神,转动手里攥的签子,点着头:“是啊,兴许早就塌下来了……”

“胡!怎会塌?”

邱溯明夺了串饼的签子蹲坐在旁,把饼子架在火上烤,“外头夜了黑,还落着雨呢,明朝明还是会亮起来的,哪里就塌了?你这江…杞、杞人忧,没错!你就是在杞人忧。”

齐彯摇头轻哂,“方志记载,千年前,杞地曾雨巨石,杞人亲历过坠石陷地的惊心动魄,始知人命危浅,余生岂能不怀忧?”

“上落雨一样……往地下砸石头?齐彯、你也太轻信了些!”邱溯明不信。

齐彯俯首,盯着面前炽热鲜亮的火,眼睫微微地颤。

“这世上有些事,不是非要在你我眼前发生才算得真!换言之,放到你我眼前的事,也未必尽真。”

离开稽洛这些日,他无时不在心里揣摩冯骆明话里深意。

同邱溯明论了两句,竟觉豁然开朗,真教他悟出些道理来。

“照你这般,凡事真真假假,可都信不得了!”

邱溯明翻出个白眼,尖起手捋下只烤得焦黄的饼子。

“管他塌地陷,吹了一日冷风,填饱肚子才是要紧!”

才离火的饼子烫手,他忙吹气着气,把饼子在掌上颠来盘去,递给齐彯。

这时火上壶水沸腾,齐彯垫着衣袖提开泥壶,重新坐了回去。

抖开衣袖咬了口饼子,冷不丁问:“溯明,你走过江湖,可知江湖人是如何寻仇的?”

“寻仇啊……自然是‘冤有头,债有主’咯!撷呼……”

邱溯明着,又捋下只饼来自己咬着吃。

“冤有头,债有主……”齐彯喃喃重复道。

语气忽而变得哀怨,“可我连自己的仇人是谁都不知!”

邱溯明咀嚼的动作僵住。

呆愣愣地侧过头看向齐彯,好像终于明白了他为何闷闷不乐。

“……咳咳,那、那其实也算不得你的仇。

“那里面是有你的双亲,还是有你的手足啊?

“都没有?那寻仇的事就不是非你不可!

“要我呀,你大可以回棠溪打铁,继续过你的安稳日子嘛……”

半晌,憋出句串算不得宽慰的话来。

“那的确不是我的仇,可……我怕!”

齐彯深吸了口气,“怕我袖手后无人替他们鸣冤,十年过去,五十年过去,百年过去,真相教年月埋藏,留些假话瞒哄后世。

“蒙冤的含恨九泉,始作俑者高枕无忧……

“不,不该如此,没有这样的道理。

“倘若禄十九年的案子是场阴谋,戕害皇嗣,残害无辜,千百条冤魂呐,设局者罪孽深重!

“作恶的不受惩罚,反而尝了厚利,后来人必将群起而仿效之。

“到那时,南旻的万里山河得生出多少的乱子!

“普之下,莫非王土,这片土地都乱了,何处还得安稳度日?”

邱溯明无言反驳,满心里有种才认得齐彯的新鲜,“想得倒是挺远。”

剩下的饼子再烤就得焦。

于是,他取下烤热的饼包好,将签子插进火堆旁的土里。

随口问:“那仇你想怎么报?”

齐彯两手捏住饼,不紧不慢从中间掰开,凑在嘴边,沉吟道:“回去后,将你从棠溪寝屋里找到的那把剑找来给我。”

“想做什么?”邱溯明吞了口唾。

“还要劳烦你像在棠溪那般,继续教我‘溯明剑法’。”

“想学剑呀……这有什么难的!我教。”

邱溯明答应得爽快,使劲儿点着头,没注意到掌心的饼子余温渐散。

耳畔又闻齐彯沉声解释:“我思想多时,以为,心中有剑远远不够!剑,还须握在自己的手里……才可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