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金跨在马背上,抬手拉扯几下被风吹开的风帽,勒紧颔下系带。
转脸,冲侧旁并驾的齐彯喊话:“哎呀!你看看这……
“还没晴上两日,又变作了!
“三雨,两日雪,咱们才赶得几日路。
“腊八上的路,都到腊月十九了,照这架势呀,我看除夕定赶不回上京咯!”
临行前,冯骆明命季厘牵出那匹渠夜马。
言,烈马难驯,难合厩里群伴。
放之归野又觉可惜。
念齐彯远行,路艰且长,遂赠与他路上驮些行李。
上了鞍鞯的渠夜马,雪灰的皮毛在日光下浮着层浅淡幽蓝的光泽,长睫忽闪,遮得一双漉湿眼瞳如远星明灭。
齐彯望着它,犹记逃亡路上见弃的仇怨。
渠夜马性子是烈,不别过它的性子来,来日上得战场不服约束也是裹乱。
老金养过马,识得出好马。
素知畜牲不通人言,皆各有脾性,个中出挑的,脾性更是无有不刁钻的。
如能喂熟,还是堪作代步之用。
听季厘要赠马,老金生怕他反悔,当即顺水推舟把缰绳接过,催促齐彯取名。
塞翁失马且不知祸福。
眼前突然得了匹马,齐彯心头滋味也是复杂。
马是好马,只是过往与他有些“恩怨”罢了。
无它神勇突围,他与冯骆明恐怕难以从羌饶营盘脱身。
待要念及它的恩情,又在追兵堵截的关头遭它背弃,险遭不测。
两厢一比,算得上是恩怨参半。
齐彯没能理清心中的喜忧,就被老金催着取名。
竭思枯想半日,还是茫无端绪,只得牵了缰先带它上路。
行到黑停车夜宿,齐彯挑开帘,见周星辰寥落,倏地滞住了呼吸,无来由的悲恸胀得心间酸冷,整个人不住地颤栗。
一瞬间,“靥星”二字涌上他的心头。
对了,就桨靥星”!
有时风和日丽,在车里坐得厌烦,齐彯便如此刻一般,骑上靥星,同驭着飞电的老金并行赶路。
老金怨得不假。
今日无风,日头先也出来过,只云多了些,遮遮蔽蔽,没多会儿又刮起风来。
北地冬早,稽洛的初雪落在九月。
回程已至腊月。
往南走,各地正值隆冬。
寒便罢,道途多逢雨雪,不得已走走停停。
“起风了。”
齐彯紧了紧襟袖,捏着马鞭指向际雾白里的黑影。
“冷飕飕的,夜来不落雨雪,也必要有场大霜降下。
“前头好像就有村落,咱们早去投宿。
“歇好了,明朝早起紧着些赶路,兴许还能赶在上元回去看灯。”
半个时辰后,头顶落起雨滴。
三人拴好马匹,拾了柴草围坐着烤火烘饼。
齐彯于马上眺见的,确实是个村落,不过是座荒村。
方圆十里散列着二三十户人家,断垣颓墙已无人烟。
车马未停,邱溯明已先行跳下马车,挨个儿摸遍几间废屋,找到间勉强堪蔽风雨的茅檐矮屋。
疾风搅得屋面茅草飞响。
火堆上,焰舞婀娜,簇着灌满水的泥壶,融融送暖。
眼见着暮雨落得疾了。
老金眯眼瞧了会儿雨,心恐夜里柴草不够,遂起身将烘饼的签子托付给齐彯,同他招呼一声,把笠扣了,冒雨再去拾些。
邱溯明烤干了外袍,才披上身,抬头见齐彯神情恹恹的不知在想些什么,签子上的饼离火足有半尺,心中纳罕。
不由问道:“齐彯,你怎么了?”
“箭镞的事不是都解决了吗?”他绕着火堆走近,“怎么你还闷闷不乐,成日一副塌聊模样!”
“塌了么?”
齐彯回过神,转动手里攥的签子,点着头:“是啊,兴许早就塌下来了……”
“胡!怎会塌?”
邱溯明夺了串饼的签子蹲坐在旁,把饼子架在火上烤,“外头夜了黑,还落着雨呢,明朝明还是会亮起来的,哪里就塌了?你这江…杞、杞人忧,没错!你就是在杞人忧。”
齐彯摇头轻哂,“方志记载,千年前,杞地曾雨巨石,杞人亲历过坠石陷地的惊心动魄,始知人命危浅,余生岂能不怀忧?”
“上落雨一样……往地下砸石头?齐彯、你也太轻信了些!”邱溯明不信。
齐彯俯首,盯着面前炽热鲜亮的火,眼睫微微地颤。
“这世上有些事,不是非要在你我眼前发生才算得真!换言之,放到你我眼前的事,也未必尽真。”
离开稽洛这些日,他无时不在心里揣摩冯骆明话里深意。
同邱溯明论了两句,竟觉豁然开朗,真教他悟出些道理来。
“照你这般,凡事真真假假,可都信不得了!”
邱溯明翻出个白眼,尖起手捋下只烤得焦黄的饼子。
“管他塌地陷,吹了一日冷风,填饱肚子才是要紧!”
才离火的饼子烫手,他忙吹气着气,把饼子在掌上颠来盘去,递给齐彯。
这时火上壶水沸腾,齐彯垫着衣袖提开泥壶,重新坐了回去。
抖开衣袖咬了口饼子,冷不丁问:“溯明,你走过江湖,可知江湖人是如何寻仇的?”
“寻仇啊……自然是‘冤有头,债有主’咯!撷呼……”
邱溯明着,又捋下只饼来自己咬着吃。
“冤有头,债有主……”齐彯喃喃重复道。
语气忽而变得哀怨,“可我连自己的仇人是谁都不知!”
邱溯明咀嚼的动作僵住。
呆愣愣地侧过头看向齐彯,好像终于明白了他为何闷闷不乐。
“……咳咳,那、那其实也算不得你的仇。
“那里面是有你的双亲,还是有你的手足啊?
“都没有?那寻仇的事就不是非你不可!
“要我呀,你大可以回棠溪打铁,继续过你的安稳日子嘛……”
半晌,憋出句串算不得宽慰的话来。
“那的确不是我的仇,可……我怕!”
齐彯深吸了口气,“怕我袖手后无人替他们鸣冤,十年过去,五十年过去,百年过去,真相教年月埋藏,留些假话瞒哄后世。
“蒙冤的含恨九泉,始作俑者高枕无忧……
“不,不该如此,没有这样的道理。
“倘若禄十九年的案子是场阴谋,戕害皇嗣,残害无辜,千百条冤魂呐,设局者罪孽深重!
“作恶的不受惩罚,反而尝了厚利,后来人必将群起而仿效之。
“到那时,南旻的万里山河得生出多少的乱子!
“普之下,莫非王土,这片土地都乱了,何处还得安稳度日?”
邱溯明无言反驳,满心里有种才认得齐彯的新鲜,“想得倒是挺远。”
剩下的饼子再烤就得焦。
于是,他取下烤热的饼包好,将签子插进火堆旁的土里。
随口问:“那仇你想怎么报?”
齐彯两手捏住饼,不紧不慢从中间掰开,凑在嘴边,沉吟道:“回去后,将你从棠溪寝屋里找到的那把剑找来给我。”
“想做什么?”邱溯明吞了口唾。
“还要劳烦你像在棠溪那般,继续教我‘溯明剑法’。”
“想学剑呀……这有什么难的!我教。”
邱溯明答应得爽快,使劲儿点着头,没注意到掌心的饼子余温渐散。
耳畔又闻齐彯沉声解释:“我思想多时,以为,心中有剑远远不够!剑,还须握在自己的手里……才可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