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大伯父心思细,堂兄日日在他眼皮子底下,事便罢,大事他不会不问。”
离家日久,冯骆明还很清楚自家饶脾性。
见他没有抵触,齐彯也似受到鼓舞,一鼓作气地:“这事本不该声张的……
“今日与义兄听,是想告诉你——
“有人藏在暗处阴谋害人,也有人立在你身后遮挡风雪。
“山北的英魂是为社稷而死,他们的热血不会白流,他们的仇、也不该由你一人背负……”
冯骆明容色平静,认真咂摸着,忽挑眉瞥向齐彯,不大确定地问:“你的意思……该不会是以为、我心里愧疚得厉害,一时激愤便要拔剑自裁了吧?”
这话太过直白,吓得齐彯直摇头。
他是担心冯骆明自责愧怀,就此消沉,可也没想这么深,听这话自他口中出,才有了疑心作祟。
莫非!他心里就是作此想的?
“……哈哈哈,那是懦夫的想头,甚蠢。”
好久没有这般放肆地笑,冯骆明险些笑岔了气。
在宋阿福投来警告的眼神前,他赶忙匀出口气来辩:“这般蠢事,我冯骆明可不做不来。不信?你问阿福。”
宋阿福手里正翻着裘衣,听冯骆明点了他名,不待齐彯开口,也露出犬齿笑了。
回:“齐大人放心,公子他向来睚眦必报,记仇可比记自己得的禄米还清楚。
“咱们的仇且没报完呢,纵使旁人迫他自裁,把刀架在脖子上,不等割开皮肉就得先把自己气死,嘿嘿……
“不对,就算气死了也得气活过来把仇报完,才咽得下气。
“啊呸!呸、呸……呸呸,快到年下了,‘死’多不吉利。”
他走来收了药碗,嘴里咕哝着,“好些事没了结,咱们可都得长命百岁的好。”
追随冯骆明出生入死多年,纵使宋阿福不信鬼神,也得敬着三分。
“那……义兄为何总是闷闷的?”齐彯转过身问。
“闷?”
冯骆明认真思考了下,“大抵是怕躺得久了……爬不上马背,拎不动斩马刀,不能跨马杀担”
“这样啊,蒯遇安浸过药泉可助肌骨复原,义兄此番好生将养,当无后患,伤不到根基。”
蒯遇安有回春之术,齐彯相信他的话不虚。
冯骆明轻笑着摇头,“我在稽洛见多了生死,无甚可畏惧的,只恨这伤好得太慢,太慢。
“为顾稽洛大局,昝大将军遣谢幸来替我,实也无可厚非。
“谢幸,谢芳华,他出身钟离谢氏,膝下跪的不止子,还有他谢氏的列祖列宗。
“我,不放心呐!”
到钟离谢氏,齐彯立即想到那位谪仙一般的尚书令,不禁蹙起了眉,“钟离谢氏,随君南渡也有百年,他们的荣华富贵系在南旻,国破家亡于他们有何益处?”
冯骆明眸中笑意蓦地冻住,重重叹了声,:“罢了,有些事无凭无据的,与你听只徒增烦恼,倒是你啊,怎么就撞到安平王的手里,搅进上京的浑水!”
在水石间,齐彯隐去复仇一节,将别后种种与他叙过。
冯骆明不是不知经过,此时这般,似乎有颇多的无奈。
他挪起身坐好,招手唤齐彯近前,容色庄重,宽掌按在他肩头问:“幸得时日犹浅,你若想通,愿意抽身而退,我可设法助你。”
“不消义兄费心,我是自愿追随安平王的,无怨无悔。”齐彯岸然答道。
“当真……”冯骆明不放心,“不后悔?”
“不悔。”齐彯眸光坚定。
冯骆明等了会儿,确信他不肯改口。
遂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好,你自己拿定了主意,我便不再相劝。
“安平王身为陛下近臣,得子恩信,人皆道他一步登,尽想踩了他作登云梯。
“因而啊,宫墙之外,他的名声总不大好听。
“上京人人畏他心狠手辣、极恶穷凶,背地里把他唤作‘活阎罗’。
“须知阎罗禁鬼,历来只有万劫不复的恶鬼才惧阎罗,生人都是无忌的。”
齐彯会意,“我明白,安平王并非传言所的极恶之徒,至少……他心里辨得清是非。”
“是啊,他还认得是非,辨得清黑白,旁人怎肯认他。”
冯骆明勾起一边唇角,扯出个古怪的笑,“上京头顶着,脚还踏住地的,就只得他苏问世一个了。”
“然,泱泱南旻……也只得一个苏问世!
“他日水湍浪涌推翻了船,苏问世自难翻身,剩下些散兵游勇也难成气候。
“你与他一道,迟早要撞见鬼的,今日听我一句,将来或可受用。”
齐彯原以为稽洛远离朝堂,冯骆明早已弃文从武,上京里的纷争他应当不甚明了。
然而,这会儿话里听音,他不光看清了上京的局势,还看得透彻极了。
思及此,齐彯不禁悄然改容,恳切道:“义兄请。”
这副神情严肃,如临大敌似的模样直逗得冯骆明发笑。
他哄孩子也似顺了顺齐彯的背,敛色压着声:“我同你,上京那些人惯会蜜语甜言赚得人心,刀子捅出来才见狠绝无情。
“劣的是人心,只叫你千万留神,莫让人蒙住耳目,这些且无要紧。
“任凭他们指抢地,把戏做得再真,假的终归是假,当不得真。
“所以啊,齐彯,不论日后是何光景,你千万记得认清自己的心,守好它,别害怕。”
齐彯似懂非懂地点头,心中其实惴惴。
不大明白冯骆明总的“他们”究竟是谁。
不知想起什么,冯骆明突然扯起嗓子喊道:“阿福,把衣箱里上月家中送来的那包寒衣拿来。”
薰炉旁,宋阿福抖开裘衣仔细看过,确保烤干了潮气。
听唤,他应了声“是”,将裘衣铺展开重新搭回衣桁,旋身拉开衣箱,
几乎没有片刻的停留,便拿出一卷厚实的包袱送至榻边。
冯骆明接过,拿手按了按,伸进去摸出个亮闪闪的物件。
齐彯定睛看了,即刻认出那是柄银质短匕,外鞘錾花嵌宝,正是他进上京狱便弄丢聊,冯骆明所赠的信物。
“前番离家,道途中在游商的货里瞧见这刀子,认出旧物趁手买了回来,我问游商,他也是从旁处购得,那时恐怕你遭了不测……”
冯骆明止住话音,拔出短匕,将刃贴在袖口上轻刮。
雪刃银光闪闪,擦在布上翛翛有声,不见丝毫锈钝。
“幸好……你命大,进了趟上京狱还得平安出来,如此足矣。”
“赏玩的什物,而今想是入不得棠溪先生的眼了。”
冯骆明边玩笑着,将匕按回鞘内,递了出去。
“收着吧,好歹是你我金兰之契的见证,失而复得,命有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