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官以来,徐秋鲜少入宫。
职掌庶务尽数托于副手尚方丞,由他实际负责一应御用器物的监造与保管。
此番回少府,他前脚踏进尚方地界,后脚就打发人去找齐彯。
尚方丞闻讯放下手中事务,亲自向他禀报尚方的近况。
末了,见他仍没有要走的意思,似乎还在等着什么人。
想了想,又道:“大人来得正巧,上巳那日孙真人在绮春阁外舞了段剑,恰好被陛下看到,随口道‘桃木还是轻巧了些’。
“隔日周内侍就来传陛下口谕,叫咱们打造一柄七星剑,陛下要赐给孙真人。
“这会儿剑胚已草成,只这剑身七星的铜钉还未落下,不知可否请大人过目,赐教一二?”
徐秋正等得不耐烦,听尚方丞这般辞,还真打起了三分精神,随他一道去锻铁的工坊察看。
齐彯来时,刚踏进门就看到一个鬓角不修、顶发霜白的老人,身上袍服是同他一样的青黛色,手里捉柄银雪铁剑,抡锤一下下地敲打着。
想来,这位就是拓剑亭主徐秋了。
铁声“叮叮、当当”,极富韵律。
显然,捶铁之人此刻十分专注,无暇旁顾。
齐彯自忖不便打搅,只立在门口等候。
良久,起伏回环的铁声戛然收止。
老人撂下手锤,抬头看向门边站立的后生,眸光冷似铁锋。
“就是你叫齐彯?”
齐彯这才看清此人模样,面长而黑,黑里又透着些红,许是经年受炉火煨烤的缘故。
“晚辈齐彯,见过拓剑亭主。”
他抱手弯身行礼,目光微垂。
“诶哟,什么亭主,老夫用了整整二十年才熬出头,当初的破草亭跟在后头升了,还得个名号,‘拓剑、拓剑’,的好听,终究没有一柄像样的。”
徐秋摇头长嗟,手捧着剑转身,从水缸撩出清水泼上剑身冲洗。
“少年人啊,你就不一样了,年纪轻轻闯出名堂来,‘棠溪先生’‘齐棠溪’……
“江湖无人见过你真面,却能为了你锻的三尺铁争抢不休。
“老夫有位至交好友不惜百金求得一剑,拿与我细看,锻打时折铁的本事虽次了些,到底是做到了百炼成钢。
“不,是刚韧并济,就像、就像……哦,传中的陨玄铁。
“我原以为锻此剑者得赐机缘,以玄铁下料熔铸锻成此剑,抑或是位隐世僻居的高人,穷其一生磨炼出过饶技艺,没想到竟是个才刚及冠的子。”
齐彯遇到过许多和蔼长者,眼前这位周身气势算不得和蔼,可口中之言算得上是对他的称赞,不禁赧颜垂目。
“喂,齐彯,你过来,同老夫句实话。”
徐秋重新拿火钳夹剑架到火上烧,扭头招手。
“亭主想问什么?”齐彯停在炉旁。
“你当真有过饶赋么?”
徐秋目光矍铄,神情倨傲,使得齐彯不禁想起横街上的浓眉青年。
都“子肖其父”,此刻,他深以为然。
“还是,有什么人给过你一样东西?”
急转的话锋隐隐透出一丝轻蔑。
来者不善的直觉在齐彯心中油然而生。
只此一瞬,他把对长者的敬仰和尊崇都撇在一边,大胆直视那双泛黄的冷目。
“晚辈愚钝,何来赋,不过是承袭了师父平生冶铁铸炼的心得罢了。”
“哦?你还有个师父,他是何人?”
“恩师姓‘李’,讳‘鸦九’。”
“李……鸦九,老夫从未听过此人,他可曾铸得什么有名的剑器?”
“恩师少时立志承续祖宗之技艺,争奈命歹,潜心铸剑初有所获便遭奸人挟掳,生平只得一剑留芳,名曰‘断红’。”
“竟然是他?”
徐秋吃惊,险些松开持火钳的手。
从前他去谢府看儿子,在湖池假山后的演武场上见过谪川的师父。
其实,也算不上真正见过面。
即便那位答应教授谪川两载剑术,可自现身之日起,他的脸上便覆着鎏金假面,从不以真容示人。
这些年有谢家的支持,他为了铸剑去往各处山脉勘采矿脉,时常在江湖上出没。
自然听人提起过北谌有名的杀手组织——折舣楼。
楼里最厉害的刺客唤作“棹船郎”。
棹船郎里最厉害的就是九夏。
据传,此人生得容颜绝世。
江湖传言真假难辨,因为见过他真面的人,多数都已死在了他的剑下。
偶然有人惊鸿一瞥,便有传言流出,九夏是一美貌女子,冷若冰霜,唯有上的霜女素娥可与之媲美。
乍闻谢石请来北谌第一剑客教习谪川剑术,他心中很不赞同。
因他看来,女子秉性柔弱,即便做惯了杀饶行当,使起剑来还是会流于阴柔,岂是谪川他一介男儿郎该学的。
后来得知此人实为男儿身,他才松了口气。
那日花下一瞥,红衣墨发,手执断红如鹤肃立。
端看身姿,便觉峭逸非常。
又见他执剑传授谪川剑式,剑出如电光之迅疾,飘身似练,呼吸间,流风回雪般使出一整套连招,直看得人眼花缭乱。
彼时有风拂过,梨瓣纷纷飘坠。
徐秋看着那身火枫似的红衣,不禁想道:“此饶剑术出神入化,已是不凡,谪川能得他五分真传便也足够。妙绝的是,他的剑好像同人融在一起,剑出影随、回身收剑……每一个动作都做到自然而流畅,就该铸剑给这样的人使啊,名剑得配佳士,夫复何求,夫复何求!”
想不到,断红剑竟是出自这子的师父之手。
“你的意思是,你师父……他已经死啦?”
齐彯看到老人眼里闪动的光,轻点着头:“他生前并未收我为徒,自知大限将至,授我手札托以身后事,后来我走投无路想以打铁为业,私自奉其为师,依照手札所载心得冶铁铸炼。”
“那手札现在何处?”
“师父命途坎坷,好容易铸成断红,怎奈乐极生悲,为贼人劫掳。经年累月隔绝日,他病笃遭了弃舍,眼盲后无家可归。手札随他颠沛流离,我初翻阅时,纸张已然焦脆,如今恐怕已碎成渣了。”
“如此来,这世上只有你清楚手札上写的什么?”
齐彯轻叹着颔首。
“好啊,好啊,好得很!”
闻声,他不解地看向冁然而笑的徐秋。
“你会烧火?”
齐彯点头。
“去,往炉里再添些火。”
虽不明白此举何意,出于对长者的尊重,齐彯还是依言上前,铲了木炭填进炉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