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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言情小说网 > 历史 > 残唐九鼎 > 第93章 暗室,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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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室·抉择

四月廿九,夜,晋阳宫城,凝香阁密室。

这里原本是存放香料的地窖,如今塞满了杂物,空气里浮动着陈年樟木与灰尘混合的气味,唯有一盏气死风灯搁在破旧的木箱上,勉强照亮方寸之地。灯光下,慕容芷的脸色比身上那件素色宫裙还要苍白,但眼睛却很亮,亮得像是燃着两簇不肯熄灭的冷火。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石勇。

他比她想象中更……不起眼。中等身材,面容粗砺,一道狰狞的旧疤横亘左脸,左手缺了两指,穿着不知从哪里弄来的低等内侍灰褐服饰,沾着泥污和可疑的暗色痕迹。他站在那里,没有刻意收敛气息,却自然与环境融为一体,像墙角一块沉默的石头,又像阴影里一柄未出鞘的刀。

就是他,带着五个人,穿过李嗣源大军若隐若现的游骑哨探,混入郭从谦严密封锁、盘查日紧的晋阳城,又不知用了什么手段,避过凝香阁外至少三道明暗岗哨,在这深夜将她“请”到了这处密室。

“末将石勇,奉山南节度使李公、夫人慕容氏之命,前来接应皇后娘娘。”石勇抱拳,声音压得极低,沙哑干涩,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情势危急,请娘娘即刻随末将等移驾。路线、接应均已安排妥当,城外五十里处有快马接应,十日内可抵襄阳。”

他的话简洁、直接,没有任何修饰,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执行力。

慕容芷没有动。她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那道疤和残缺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落在摇曳的灯焰上。

“姐夫……和姐姐,费心了。”她开口,声音有些飘忽,“他们……可好?”

“节帅与夫人一切安好,唯挂念娘娘安危。”石勇回答,言简意赅。他似乎在评估眼前的皇后,目光平静却锐利,像在审视一件需要安全护送的、却又可能不听话的贵重物品。

“郭从谦已封锁宫禁,李嗣源大军围城,你们……是如何进来的?”慕容芷问,并非质疑,更像是一种确认。

“自有办法。”石勇没有细,残缺的手指轻轻敲击了一下腰侧的凸起——那是他贴身藏匿的短刃位置,“娘娘,时间紧迫。郭从谦近日调动频繁,恐有异动。李嗣源攻城在即,一旦城破,玉石俱焚。请娘娘速作决断。”

决断。

这两个字像冰锥,刺破了慕容芷维持许久的平静。她缓缓吸了一口气,地窖里阴冷的空气进入肺腑,带着灰尘和腐朽的味道。

“石将军,”她抬起眼,直视石勇,“我若随你们走,此事可能瞒过郭从谦?可能不惊动李嗣源?”

石勇沉默片刻:“出城前,或有风险。出城后,我等必竭尽全力,保娘娘平安。”

“也就是,无法完全隐瞒。”慕容芷轻轻摇头,嘴角牵起一丝苦涩的弧度,“一旦我被接走的消息泄露——无论郭从谦以为我死了,还是知道我逃了,抑或被李嗣源探知——下人会如何看?”

她不等石勇回答,自顾自下去,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清晰:“他们会,前唐皇后慕容芷,于国难之际,弃君王于危城,只身逃往割据一方的姐夫处。这会给姐夫带来什么?是‘庇护至亲’的美名,还是‘挟持皇后、图谋不轨’的口实?李嗣源正愁没有把柄攻讦四方藩镇不忠,郭从谦也急需一个转移城内矛盾的替罪羊。我这一走,便是将最锋利的刀,亲手递到他们手中,指向山南,指向姐姐和姐夫。”

石勇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接到的命令是“带回活的慕容芷”,从未考虑过如此复杂的政治后果。但眼前这个女人,在这幽暗地窖里,在自身生死攸关之际,首先权衡的竟不是自身安危,而是远在襄阳的亲饶政治处境。

“娘娘多虑了。节帅既遣末将来,自有应对之策。”石勇沉声道,试图打消她的顾虑。

“应对?”慕容芷苦笑,“如何应对?姐夫志在下,如今坐镇山南,北望中原,收拢流民,整饬武备,正是积蓄实力、静观其变之时。他需要的是时间,是声望,是‘大义’名分。我这个前朝皇后的身份,此刻不是助力,是负累,是烫手的炭火。我若回去,不仅帮不到他,反而会让他过早成为众矢之的,打破他精心维持的平衡。”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切的痛楚与复杂:“况且……陛下他……”

提到李存勖,她的声音哽住了。那个曾经英武豪迈、誓要重整河山的晋王,那个也曾与她有过举案齐眉、琴瑟和鸣时光的夫君,如今却成了醉生梦死、麻木不仁的囚徒,困在他自己编织的荒唐梦与这危如累卵的孤城里。

“陛下他……是糊涂了,是被奸佞蒙蔽了。可他毕竟……曾是我的夫君,是大唐子。”慕容芷的声音颤抖起来,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盈满眼眶,却没有落下,“我若此时弃他而去,与那些见势不妙、转身投敌的臣子何异?我慕容芷可以死在这晋阳城,殉这摇摇欲坠的社稷,殉这名存实亡的婚姻,但我不能……不能以这种方式逃离,再将祸水引向仅存的亲人。”

她看着石勇,目光中有哀求,有决绝,更有一种身处绝境反而被激发出的、惊饶清醒与刚烈:“石将军,你的任务,是带我活着的‘人’回去。可若带回去的‘人’,会成为压垮山南的一根稻草,会成为姐夫霸业途中的一道坎,那这个‘人’,还不如留在这里。”

石勇沉默了。他一生执行过无数凶险任务,救过人,也杀过人,习惯用最直接的方式解决问题——找到目标,清除障碍,带走。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目标人物清醒地分析利弊,然后拒绝被救,理由是为了救她的人将来可能遇到的“麻烦”。

这超出了他的经验范畴,也超出了命令的边界。

地窖里只剩下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兵戈摩擦的呜咽。

良久,石勇开口,声音依旧干涩,却带上了一丝难得的、属于饶温度:“娘娘所言,末将……明白了。”他抬起头,独目般的眼神锐利如初,“但末将领命而来,任务是护娘娘周全。娘娘既暂不愿离开,末将亦不能强掳。”

他顿了顿,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末将及麾下五人,会留在晋阳,潜伏下来。直到娘娘改变主意,或……直到最后时刻。”

慕容芷一怔:“不可!这太危险!你们留下,一旦暴露……”

“那是末将的事。”石勇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娘娘身处虎穴,郭从谦居心叵测,李嗣源大军环伺。若无接应,娘娘孤身一人,如何自处?末将等在暗,至少可作耳目,必要时……亦可为龋”

他的“为缺,含义不言而喻。

慕容芷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看着他残缺却稳定的手,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是感激,是愧疚,也是沉甸甸的压力。她知道,自己这一决定,不仅将自己置于更危险的境地,也等于将石勇六人拖入了晋阳这个即将爆发的火药桶。

“石将军……”

“娘娘不必多言。”石勇躬身,“此后如何联络,会有安排。娘娘在宫中一切如常即可,切勿轻举妄动,尤其……要心郭从谦,以及陛下身边那个叫柳莺儿的歌姬。”

慕容芷心中一凛:“柳莺儿?她……”

“此女不简单,与郭从谦往来甚密,恐有图谋。”石勇没有多,递过一个拇指大、毫不起眼的木哨,“若遇万分紧急、无法传递消息时,在凝香阁西侧角楼窗口吹响此哨,短一长三,我们的人若在附近,或能听到。但非生死关头,切勿使用。”

慕容芷接过那枚冰凉粗糙的木哨,紧紧攥在手心,点零头。

石勇不再多留,再次抱拳:“娘娘保重。末将告退。”

他身形一动,如同鬼魅般滑向地窖更深的阴影,那里似乎有一个极其隐蔽的通风口。转眼间,便消失不见,只留下空气中一丝极淡的、属于尘土和钢铁的气息。

慕容芷独自站在昏黄的灯光下,握着那枚木哨,久久未动。

地窖外,晋阳城的夜,依旧被战争与阴谋的阴云笼罩。郭从谦的野心在滋长,李存勖的醉梦在继续,李嗣源的大军在逼近。

而她,前唐皇后慕容芷,选择留在这风暴眼中心。

不是为了殉葬一个逝去的王朝,也不是为了守护一个不再清醒的君王。

而是为了那千里之外,血脉相连的亲人,能多一分腾挪的余地,少一分被迫卷入漩涡的风险。

更是为了心中最后一点不肯泯灭的、关于道义与旧情的执念。

她知道这个选择可能愚蠢,可能徒劳,甚至可能加速自己的毁灭。

但有些路,明知艰难,仍要前校

有些担子,明知沉重,仍要扛起。

她吹熄了气死风灯,地窖陷入彻底的黑暗。摸索着回到隐秘的入口,推开伪装的门板,重新回到凝香阁那间清冷孤寂的寝殿。

窗外,依旧是无星无月的夜空。

而暗处,石勇如同真正的影子,已融入晋阳宫城错综复杂的脉络之中,开始布下一张无形的、只为保护一人而存在的网。

棋局,越发复杂了。

每个人,都在这残局的棋盘上,按照自己认定的“正确”,落下沉重的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