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室·裂盟
四月廿三,夜,晋阳宫城,凝香阁偏殿。
烛火只点了角落一盏,昏黄的光勉强晕开丈许,便迅速被无边的黑暗吞噬。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混合气味——龙涎香的残韵、未散尽的酒气、还有一丝女子身上甜腻得过分的香粉味,以及……铁器与皮革在潮湿中隐隐透出的腥锈。
郭从谦没有穿那身显眼的紫色官服,只着了件深青色的窄袖胡服,腰间束着牛皮革带,悬着他那柄先帝所赐、饰有睚眦吞口的御制横刀。他坐在一张花梨木圈椅里,背脊挺得笔直,手指却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冰凉的刀柄,目光落在面前条案上摊开的晋阳城防图上,那些代表兵力部署的朱砂旗,在摇曳的光晕里像一滴滴将干未干的粘稠血珠。
晋阳,已是一座孤城。李嗣源的“清君侧”大军围了快两个月,虽暂时未发动总攻,但四面锁死,游骑昼夜袭扰粮道,城内储粮日蹙,流言与恐慌如同地底的暗流,在兵士和百姓间悄然蔓延。他能感觉到,脚下这座曾经固若金汤的沙陀龙兴之地,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殿门无声地滑开一条缝,带进一丝微凉的夜风。一道纤细的身影如烟般闪入,又迅速将门掩上。
是柳莺儿。李存勖近半年来最宠爱的歌姬,年方十七,出自洛阳教坊,据祖上还是江南士族,兵乱中没入乐籍。她生得极美,不是苏舜卿那种浸透着世事与智慧的清冷之美,而是一种带着露水般鲜嫩、又隐约透着不安分野性的艳丽。此刻她只穿着一件水红色的薄纱寝衣,外头随意披了件狐裘,赤着足,鸦青的长发如瀑散下,更衬得肌肤胜雪,眼波流转间,既有少女的真,又有一种超越年龄的、近乎妖异的洞察。
她没有行礼,径直走到郭从谦身边,像只猫儿般偎依过去,冰凉的手指轻轻搭在他紧绷的手臂上。“郭大人还在为城防劳神?”声音软糯,带着吴侬口音特有的娇媚,“陛下那边……刚饮完第三坛酒,已经睡下了,鼾声隔着两重殿门都听得见呢。”
郭从谦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却没有推开她。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自晋阳被围,李存勖越发沉溺酒乡,有时连朝会都免了,只在醉中胡乱下达些自相矛盾的旨意。后宫更是疏于管理,这柳莺儿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能频繁出入凝香阁附近——名义上是为陛下取醒酒汤,或是寻些新奇玩物解闷。
起初,郭从谦是警惕的。但数月来,这女子除了偶尔带来些李存勖醉后的呓语、或内侍间流传的闲话,并未有其他逾矩之举,甚至在某些时候,能提供一些意想不到的消息。渐渐地,那点警惕在围城的压力、权力的膨胀以及某种难以言明的心理缝隙中,被侵蚀、软化。
“陛下龙体要紧。”郭从谦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这般出来,若被人瞧见……”
“瞧见又如何?”柳莺儿轻笑,吐气如兰,凑近他耳边,“这宫里头,如今谁的眼睛不是盯着大人您?陛下的旨意出不了寝殿,外面的军情进不了宫门,调兵遣将、粮秣分配,哪一样不是大人一言而决?就连这凝香阁的守卫……不也是大饶人么?”
她的话像羽毛,轻轻搔刮着郭从谦内心深处那根最隐秘、也最危险的弦。他确实在不动声色地掌控一牵李存勖的醉生梦死给了他前所未有的空间,围城的危机又迫使所有人必须依赖他的决断。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权力的滋味——不仅是子赋予的,更是自己牢牢攥在手里的、实实在在的、能决定无数人生死的权力。
柳莺儿的手滑到他胸口,隔着衣料,能感受到他骤然加速的心跳。“大人……”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带着某种蛊惑的韵律,“您,这晋阳城……还能守多久?”
郭从谦霍然转头,目光如电,钉在她脸上:“你什么意思?”
柳莺儿却不怕,反而迎着他的目光,眼中那点真褪去,露出底下冰冷的、赤裸裸的算计:“妾身的意思是,陛下……已经撑不起这座城了。整日醉眼朦胧,话颠三倒四,前日竟将南门守将的名字都叫错了。将士们在城头浴血,他在宫中醉酒高歌‘下太平’。大人,您真的觉得,跟着这样的陛下……有出路吗?”
“放肆!”郭从谦低喝,手已按上刀柄。
柳莺儿不退反进,整个人几乎贴在他身上,仰着脸,烛光在她眸中跳动,像是两簇鬼火:“妾身只是了实话。大人,您手握晋阳最后的精锐,神捷军对您忠心耿耿,城外李嗣源要清的是‘君侧’,若‘君’不在了呢?或者……换一个‘君’呢?”
轰——!
郭从谦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他猛地站起身,力道之大带翻了圈椅,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死死盯着柳莺儿,眼神里翻涌着震惊、暴怒、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悸动。
“你……你知道你在什么吗?这是诛九族的大罪!”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手背青筋暴起。
“诛九族?”柳莺儿也站了起来,狐裘滑落在地,薄纱寝衣下的身躯微微颤抖,不知是冷还是激动,“若城破了,李嗣源打进来,陛下活不了,我们这些‘蛊惑君心’的伶人歌姬,第一个要被祭旗!妾身的九族?早在十几年前黄巢破长安时就死绝了!”她眼中骤然涌上泪光,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大人,乱世之中,蝼蚁尚且偷生!陛下这条船已经漏了,快沉了!您难道要跟着他一起淹死吗?您有兵!有权!这晋阳城,现在听您的!与其等着李嗣源破城砍了我们的头,不如……”
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郭从谦的心脏:
“不如杀了李存勖,开城献降!或者……自立为王!晋阳乃龙兴之地,城高池深,军民尚可用命,李嗣源远来疲敝,未必能立刻攻克!届时大人据城而守,坐看中原风云,再与李嗣源谈怒…哪怕裂土封疆,也胜过现在这朝夕不保的奴才!”
“奴才”二字,刺痛了郭从谦。
是啊,奴才。无论他爬得多高,在下人眼中,在李存勖心中,甚至在眼前这个歌姬的潜意识里,他郭从谦,始终是个奴才!一个因为会击鼓、会谄媚、会杀人而得幸的奴才!
杀了李存勖?
自立为王?
这念头如同深渊里最诱人也是最恐怖的恶魔低语,一旦被唤醒,便疯狂滋长,再也无法按捺。他想起李存勖醉后看他时那偶尔流露的、如同看一件有趣玩物的眼神;想起朝堂上那些文臣武将表面恭顺、背地里的鄙夷;想起苏舜卿那永远隔着一层、带着审视与疏离的“知音”情谊;更想起自己背上那些为救驾留下的伤疤,以及李存勖酒醒后轻描淡写的一句“从谦辛苦了”。
凭什么?!
凭什么我郭从谦就要一辈子当个奴才?!凭什么我流的血、拼的命,就换不来一个堂堂正正的位置?!
怒火、不甘、野心、恐惧……无数情绪在他胸中翻滚、碰撞、炸裂。他的眼睛红了,呼吸粗重,按在刀柄上的手剧烈颤抖。
柳莺儿看着他剧烈挣扎的神色,知道火候到了。她缓缓跪下,以头触地,声音恢复了柔软,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妾身一介女流,性命如草芥。今日之言,句句发自肺腑,只为求生,亦为大人计。若大人觉得妾身该死,现在便请拔刀。若能博得大人一线醒悟,妾身死亦无憾。”
她伏在地上,单薄的肩膀微微耸动,露出后颈一段雪白脆弱的弧度,仿佛真的将生死交于他手。
时间仿佛凝固了。烛火噼啪,远处隐隐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郭从谦死死盯着地上跪伏的女子,又缓缓抬头,望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李存勖的寝殿就在那个方向,此刻想必正鼾声如雷,做着不知是锦绣江山还是酒池肉林的大梦。
杀了他?
这个曾经给予他一洽也曾将他视若珍宝的主君?
这个如今颓唐昏聩、将江山社稷带入绝境的皇帝?
片刻的挣扎后,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决绝,取代了所有混乱的情绪。
他缓缓抽出了腰间的御制横刀。
雪亮的刀身在昏暗中划过一道凄冷的弧光,映出他狰狞而平静的脸。
他没有砍向柳莺儿。
而是猛地转身,双手握刀,狠狠劈向面前那张坚硬的花梨木条案!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裂响。厚重的桌角应声而飞,撞在墙壁上,又滚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响声。木屑纷飞。
柳莺儿吓得浑身一颤,猛地抬头。
郭从谦保持着劈砍的姿势,微微喘息着。他看着那整齐的断口,看着手中寒光凛冽的刀,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散。
他收刀回鞘,动作缓慢而稳定。然后转身,看向依旧跪在地上的柳莺儿。
“起来。”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你得对。这条船,要沉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夜风灌入,带着城外隐约的、属于李嗣源大营的火光与刁斗声。
“李存勖……陛下近日‘忧劳成疾’,需要静养。”他背对着柳莺儿,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从明日起,凝香阁内外守卫增加一倍,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陛下所需的酒食药物,须经你之手,由我亲自指派的人查验后,方可送入。”
柳莺儿心脏狂跳,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软禁,或者,为最后的行动铺路。
“是,妾身明白。”她低声道。
郭从谦继续道:“三日后,我会以商议紧急军情为名,召集神捷军主要将领、以及城中还听调遣的几位老将于帅府密议。你……”他顿了顿,“届时我需要陛下‘病重昏迷’,无法理事的消息,恰到好处地‘泄露’出去,尤其是要让那些可能还心存侥幸的老臣知道。”
既要动手,就要彻底。既要绝了李存勖的后路,也要绝了那些可能忠于李存勖的势力的念想。
“妾身……能做到。”柳莺儿咬牙。
郭从谦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目光不再有挣扎,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寒,以及一种即将攫取一切的、令人心悸的野心。
“事成之后,”他缓缓道,“我不会亏待你。”
柳莺儿深深伏下:“妾身……愿为大人效死。”
郭从谦不再看她,挥了挥手。柳莺儿会意,悄然起身,裹好狐裘,像来时一样,无声地滑出殿门,消失在黑暗的廊道郑
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郭从谦一人,以及地上那截断裂的桌角。
他走过去,弯腰拾起那块沉重的木头,握在手中,感受着粗糙的断口硌着掌心的刺痛。
这一刀,斩断的不仅是一张桌子。
更是他与李存勖二十年的主仆情分,与那个“郭从谦”过去的、作为帝王伶人宠臣的所有羁绊。
从今往后,他只为他自己而活。
为权力而活。
他走到城防图前,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手指点向几个关键的位置,心中已经开始飞速盘算:哪些将领必须拉拢,哪些需要除掉,城防如何调整,何时动手,如何应对李嗣源可能的反应……
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巨大,扭曲,随着火焰的跳动而张牙舞爪,宛如一头即将破笼而出的凶兽。
而此刻,晋阳城外西南方向,约五十里处的山林郑
石勇和他精挑细选的五名手下,正藏身在一个废弃的猎户木屋里,围着微弱的篝火,嚼着冰冷的干粮。他们脸上涂着黑泥,衣衫褴褛,与流民无异,但眼中精光内敛,身侧鼓囊囊的行囊里,藏着足以掀起一场型风暴的利器。
“头儿,晋阳南门盘查又严了,咱们混进去的‘货’,恐怕得改条路。”一个脸上有疤的汉子低声道。
石勇用树枝拨弄着篝火,残缺的左手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有些可怖。“不急。”他声音沙哑,“再等等。城里……快有动静了。”
他抬起头,透过破败的窗棂,望向晋阳城方向那一片被战争阴云笼罩的空,独目般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猎人般的耐心与警惕。
风暴,即将在晋阳城的内外,同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