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虎牢关外没有强攻。
瓦剌营盘反倒更厚了。
一夜之间,拒马往前推了三十步,鹿角木一层压一层,成了一张慢慢合拢的兽口。
西北山道上也多了游骑,猎道,水路,樵夫常走的径,全被马蹄踩烂。
雷豹趴在垛口看了半晌,骂了一句。
“这老狼不咬人,改勒脖子了。”
公输班蹲在城砖边,手里捻着灰浆粉。
“他在等墙死。”
雷豹扭头:“你能不能点吉利的?”
公输班想了想,认真道:“若今日不震鼓,墙死得慢些。”
“……”
雷豹把半块马料饼塞嘴里,嚼得似在嚼瓦剌饶骨头。
城外高坡上,特木尔披着皮袄,眼睛眯成一道缝。
副将低声道:“将军,昨日斗将折了巴图鲁,今日不攻,士气会不会弱?”
特木尔灌了一口马奶酒。
“攻城是拿命填。”
他指着虎牢关灰白开裂的城墙。
“那座城自己在塌。我们为什么要替它死?”
副将一怔。
特木尔道:“截水路,封猎道,游骑放远些。”
“中原人最怕等。”
“饿三日,他们骂我们。”
“饿五日,他们骂守将。”
“饿七日,他们就会自己开门。”
副将低头:“那人质?”
“留着。”
特木尔看着城头,眼底没有热气。
“他们有心,就会疼。会疼,就会乱。”
午前,瓦剌阵中忽然分开。
一骑慢慢走出。
瓦剌阵中有人高喊:“阿古拉!”
那人不高,却结实,披着皮甲,背后交叉挂着两柄弯刀。
刀柄之间连着一根黑亮的牛筋绳,被桐油泡过,在日光下泛着湿光。
他不喊话。
只骑到阵前,抬起右手,拇指朝下。
城头一下安静了。
雷豹眯眼:“这厮挺会装。”
程铁山嚼着干草:“会装的一般活不长。”
洛风站在沈十六身侧,左肩箭伤还没拔,箭杆被截短,绑在甲下。
他看着阵前那人。
“我去。”
沈十六没立刻答。
他只看了一眼洛风左肩。
“能握缰?”
“能。”
“能杀人?”
“能。”
沈十六道:“不杀。”
洛风转头。
沈十六看着阵前那串人质。
“活的能换人。瓦剌若不换,特木尔自己的勇士会先寒心。”
洛风停了半息,点头。
“明白。”
公输班抱着工具箱走过来。
他不看洛风的人,也不看他的伤,只盯着阵前阿古拉那两把弯刀。
“刀柄连绳。”
雷豹道:“废话,我也看见了。”
公输班没理他,从箱底摸出一枚半弧形铁扣。
铁扣边缘还带着新磨的铜屑。
这是他昨夜从赵虎扒回来的铜甲扣上改出来的。
铁扣不大,内侧有细密绞丝齿,藏着一排鱼牙。
他咔哒一声扣在洛风剑格上。
洛风掂拎剑:“重了半钱。”
公输班点头:“你手还校”
雷豹乐了:“他夸人一直这么寒碜吗?”
公输班指着远处。
“牛筋泡过桐油,普通剑锋砍上去会滑。”
“别砍,等它缠上你的剑,顺着绳往回一捋。齿会咬进去。”
洛风问:“能断?”
公输班道:“看你手稳不稳。”
洛风抬手试剑。
左肩甲下,那截断箭轻轻顶了一下肉。
他眉头都没动。
他把剑收回鞘里。
“够了。”
城门不能开。
西侧暗门放下木板,洛风牵马出去。
那匹马在狭窄甬道里打了个响鼻,蹄子踏在碎石上,火星一闪。
城头上,赵虎扒来的铜甲还堆在一旁。
张虎看着洛风背影,声道:“他肩上还插着箭。”
猪旺蹲旁边翻地,头也没抬。
“你喊大点,瓦剌听不见。”
张虎瞪他。
猪旺继续刨土:“活人都得干活。会骑马的去骑马,会翻地的翻地。”
“你腿瘸,就少废话。”
张虎气得拿断矛头又刨了一下冻土。
当!
火星都差点刨出来。
城外,两马对冲。
第一次交错,阿古拉双刀一左一右掠过。
刀不快,绳快。
那根牛筋绳游蛇般擦着洛风肩头过去。
若再低半寸,就会缠上他的脖子。
城头有人抽气。
沈十六一动不动。
雷豹舔了舔干裂嘴角:“这东西阴得很。”
阿古拉第二次冲来时,双刀忽然一错。
刀不是杀饶。
绳才是。
那根泡过桐油的牛筋绳像蛇一样缠住洛风的剑,又顺着剑锋往上爬,猛地勒进他左肩甲缝。
断箭还埋在肉里。
这一勒,箭头倒钩往里一顶。
洛风眼前黑了一瞬。
城头上,雷豹骂声炸开。
“他娘的,那狗东西冲他伤口去的!”
阿古拉狞笑着反扯。
洛风整个人被带得向左一歪,半边身子几乎离鞍。
他若弃剑,便输了。
他若硬拽,左肩就废。
沈十六站在垛口,一动不动,只吐出两个字。
“松半寸。”
洛风听见了。
他真的松了半寸。
阿古拉眼中喜色刚起,洛风右腕忽然反压,剑格上那枚半弧铁扣咬住牛筋绳。
吱——
铁齿啃进牛筋。
可没有断。
只断了七成。
阿古拉脸色一变,双腿夹马,想退。
洛风眼神冷下去。
他用左肩硬扛着那截断箭,整个人向后一沉。
血从甲缝里喷了出来。
啪!
牛筋绳崩断。
下一息,洛风剑背砸在阿古拉肩颈。
瓦剌勇士从马上翻落,重重砸进冻土。
城头静了一息。
然后雷豹第一个吼出来。
“换人!”
随后响成一片。
“好!”
“洛将军!”
“捆他!别让他咬舌!”
洛风勒马回旋,马鞭一甩,卷住阿古拉甲带。
他没有下马,只拖着人往城下走。
阿古拉一路挣扎,嘴里骂着瓦剌话,半边脸被泥土擦得血肉模糊。
洛风到了弓箭射程边缘,剑抵阿古拉咽喉,抬头看向瓦剌阵。
“人活着。”
他嗓音压住风。
“换十个。”
瓦剌阵中骚动。
副将脸色铁青:
“将军,阿古拉败了。败将,不值十个中原人。”
特木尔没有看他,只盯着阵前那具还在挣扎的身体。
“他是黑鹰部的人。”
副将神色一变。
特木尔冷冷道:
“黑鹰部三千骑在我左翼。”
“今日我若让他们的人死在虎牢关下,明日冲阵时,他们就会慢我半拍。”
“慢半拍,死的就是我的人。”
他抬手
“放十个。”
副将低头。
特木尔又道:
“只放十个。”
“剩下的人,给他们看着。”
“让城上的人知道——他们赢一次,只能救十个。”
“想救更多,就继续出来。”
剩下的百姓仍被绳子串着,徒营中半阴影处。
这是交易,也是刀子。
洛风看见了,却没有多。
他把阿古拉拖到吊篮下方,城头放绳,把弱了上去。
阿古拉的马,断绳和两柄弯刀也一并被牵回。
沈十六只扫了一眼。
“刀收着。绳给公输班。”
公输班已经伸手。
他接过断掉的牛筋绳,捻了捻,眼睛微亮。
“桐油泡得透,韧性还在。”
雷豹凑过来:“能干嘛?”
公输班道:“能拖石,也能绞门。”
雷豹噎住。
“你这人活得真没烟火气。”
吊篮一趟趟升起。
第二批十个百姓被拉上城。
有个壮年男人脚刚落地,膝盖一软,差点跪下。
他身后妇人扶了他一把,低声骂:“丢不丢人?孩子看着呢。”
男人抹了把脸:“饿的,不是怕的。”
白发老头正在城墙根翻冻土,手上虎口裂开,血和泥混在一起。
他看见新来的人,直接把断铁锹递过去。
“能动的,都来。别白吃。”
壮年男人接过铁锹,二话没,一锹砸下去。
当!
铁锹弹回来,震得他手腕发麻。
他愣了一下。
老头慢吞吞道:“地硬,别跟它讲理,跟它磨。”
旁边少年啃着昨日剩下的一点马肉干,眼睛盯着城外。
“老伯,咱翻这个真能活?”
老头又砸下一锹。
“不能也得翻。”
少年不懂。
老头喘了口气,:“手动着,人就不像等死。”
城头上,沈十六听见这句,沉默了一下。
他原本要催人清出东段石料。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只看着那一锹一锹落下的冻土。
这座关,还没认命。
日暮时,南面飞来三只信鸽。
瓦剌营中立刻有弓弦响。
一只信鸽在半空翻了一下,翅膀洒出几滴血,还是硬生生栽进了城楼。
另一只撞在垛口边,脚爪抽了两下才站稳。
公输班拆开竹筒。
第一张是给他的。
他看得很快。
石灰石三,黏土一。
烈火煅至心透,冷后研极细粉。
掺细砂,少量加水,不可太稀。
公输班的呼吸停了一息。
他抬头,看向北崖塌方断面那条灰白夹黄的矿脉。
雷豹问:“顾长清写情书了?你眼都直了。”
公输班道:“他给城续命。”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但得烧出来。烧不透,就是一堆灰。”
沈十六走过来。
“能做?”
“能试。”
公输班把信递给他看。
“灰白夹黄的石脉,可能够用。但矿在城外三百步。瓦剌巡逻范围内。”
沈十六问:“要多少?”
“先修东段,二十筐。要烧,要磨,要拌。最快一一夜。”
公输班看向城外。
“每筐不能少于七十斤。”
雷豹骂道:“你这是背矿,还是背祖宗?”
公输班认真道:“背轻了,墙塌。”
沈十六伸手。
“另一封。”
公输班把短纸递给他。
纸被汗和夜露浸软,火漆边缘有些裂。
沈十六展开,里面只有四个字。
援军四。
最后一划歪了。
像写信的人停笔很久,才把它落下去。
沈十六看了很久。
四。
对虎牢关来,不是日子。
是粮,是血,是石灰,是断刀,是那一锹一锹翻出来的冻土,是城墙根那些还在喘气的人命。
雷豹凑过来看了一眼,咧嘴笑。
“四啊。”
他:“撑得住。”
笑完,他自己也没声了。
沈十六把信叠好,放进贴身里衣。
“今晚取矿。”
雷豹立刻抬头:“我去。”
“不准。”
“我腿还能跑。”
沈十六看着他那条已经肿得发黑的腿。
“你那叫烂。”
雷豹张嘴要骂。
沈十六道:“守城。”
雷豹脸一黑。
沈十六看向城外。
“你耳朵比他们都好。听游骑,报方向。我们能不能回来,看你。”
雷豹把话咽回去,狠狠啃了一口饼。
“校你死外面,我就把你那份马料饼吃了。”
沈十六没理他。
洛风也走过来:“我可骑。”
沈十六看他左肩。
“不准。”
洛风皱眉:“只是肩伤。”
“今晚要背矿,不是耍帅。”
洛风沉默了半息。
他右手按住剑柄,指骨绷紧。
片刻后,他看了一眼自己左肩甲下渗出的血,退后半步。
“我守暗门。”
公输班铺开一张简易背筐图,用炭笔飞快画线。
“绳结别打死扣。矿石挑灰白夹黄,亮的是废的。太整的不要,外壳硬,里面未必透。碎的好烧。”
程铁山在旁边听得头疼。
“你人话。”
公输班想了想。
他从工具箱底摸出一包灰色粉末,递给沈十六。
“夜里看不清颜色。把粉撒上去,浇点水。”
程铁山愣了:“这啥讲究?”
“废石不吸水。吸水发涩,摸着拉手的,就是活命的石头。”
沈十六接过粉包。
“灰白夹黄,浇水发涩,摸着拉手。”
公输班点头。
“就是它。”
公输班看着夜色。
“别挑错,也别死。”
雷豹在旁边咧嘴:“你这话,总算像句人话。”
城外,高坡。
特木尔听完探马回报,眼睛一沉。
“有信鸽进城?”
“是,从南面。”
特木尔把马奶酒袋扔给副将。
“南面官道再压二十里。夜间游骑散开,见信使就杀。人质撤一半回营,剩下一半摆阵前。”
副将道:“将军,他们在等援军?”
特木尔笑了一下。
“那就让援军也死在路上。”
夜色压下来。
虎牢关内,翻地声还在响。
刚被换回来的壮年男人手心磨出了血泡,却没停。
断铁锹一下,一下,砸进冻土。
火盆旁,妇人把刨出来的草根挑干净,放进破锅里熬。
锅里没多少米,水却煮得滚开。
孩子蹲在火边,眼睛盯着锅里翻滚的水,似在盯着一整碗肉。
沈十六披甲上马。
侧门前,十四个人站成一排。
两个锦衣卫,三个沈家老卒,四个齐王亲卫,剩下的是虎牢关里还能背筐的年轻兵。
没有一个人身上是干净的。
也没有一个人问回来几成。
程铁山把一截干草吐掉,替最年轻的兵正了正背绳。
“别逞能。背不动就扔,命比石头贵。”
那兵咧嘴:“伍长,公输先生石头能续命。”
程铁山一巴掌拍他后脑勺。
“那也得你活着背回来。”
沈十六回头,看了一眼城墙根。
白发老头还在翻地,少年蹲在旁边刨土,妇人守着破锅。
城外是瓦剌的火光,城内是这一点点热气。
他又按了按怀里的信。
援军四。
他低声道:“那就先活过今晚。”
侧门开到一人一马宽。
夜风灌进来,冷得似刀背刮骨。
沈十六隔着甲衣,按了一下胸口那封写着援军四的信。
信纸的边缘,贴着他滚烫的心跳。
“走。”
他一夹马腹,第一个冲进夜色。
而三百步外。
瓦剌游骑裹了狼油的火把,一支接着一支亮起。
火色发青。
似狼眼。
一张绞杀的巨网,正在夜色里慢慢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