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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徐迁抬了抬手,指了指案前预先备好的椅子,语气平淡,却开门见山,“名次看到了?”

徐渊依言躬身落座,身姿端正,腰背挺直,既有读书饶儒雅,又暗含内功修炼而成的沉凝气度,声音平稳无波,清晰答道:“是,祖父。甲科第十七名。”

“十七名……”

徐迁低声重复了一遍,苍老的面容上掠过一丝了然,又带着几分对朝局的无奈。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对名次的精准评判:“不高,却也绝不低。稳妥过关,殿试资格稳稳在手,进退皆有余地。”

抬眼看向孙儿,老人目光温和,却直抵心底:“这个结果,卡在中游,不上不下,各方都能接受,却也都不算满意。你一路看榜归来,心中,可有委屈?”

徐渊垂眸望着案前跳动的烛火,火焰明灭,在他眼底映出两点细碎的光。他沉默了短短一瞬,并非犹豫,而是在梳理心绪,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半分怨怼:“孙儿不敢言委屈。答卷落笔之时,便已料到,所言所论,未必合当世权贵之意,未必顺新旧两党之心。能不被弃置落榜,得以录取,已是考官守着底线,尚有几分公允。”

“公允?”

徐迁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不高,却藏着极复杂的意味——有看透官场的苍凉,有历经宦海的通透,亦有对时势的无奈。他指尖轻叩案面,声响轻缓,却字字戳中要害:“朝堂之上,熙宁变局之下,新法旧政纠缠不休,党派立场压过是非曲直,何来纯粹的‘公允’二字?”

他望着徐渊,目光里满是洞悉:“你的朱卷,我虽不曾亲见一字,但以你的才学见识,以你平日对时弊的思索,料想卷中对下吏治之沉疴、新法执行之偏失、地方官吏之私弊,剖析定然透彻犀利,不偏不倚,只论实情,不做党争之语。”

“也正因如此——”徐迁语气微沉,点破那阅卷房中的微妙权衡,“旧党诸公,嫌你不曾决绝地痛斥新法、站定旧党立场,不肯将你引为同道;新党权贵,厌你不曾一味歌功颂德、热忱鼓吹变法,反倒直指执行之弊,暗斥操切之失,更不愿将你视作心腹。”

“两边都拿着你的文章,都承认你的才学,却又都觉得,你这人、你这论,不够‘趁手’,不能成为己方标榜旗帜的棋子。”

老人一语道破省试名次背后的全部玄机,目光落在孙儿平静的面容上,带着几分叹赏,又几分怜惜。

徐迁缓缓端起案上那只白瓷茶盏,盏壁尚温,氤氲的热气裹着双井茶的清冽香气漫开,他垂眸轻抿一口,茶汤入喉,眉眼间的复杂神色稍稍沉淀,抬眼望向徐渊时,语气沉缓却字字千钧:“但你可知,这正是你答卷最可贵,也最危险之处?”

徐渊闻言当即抬首,目光澄澈而专注,敛声屏气,认真聆听祖父这番关乎立身行道的教诲——他知晓,祖父半生浸淫官场实务,看透朝局风云,这番话,绝非寻常科考后的叮嘱,而是传予他的处世根基。

书房内烛火轻摇,将二人身影投在素色壁纸上,静得只闻窗外春风拂过灯笼的轻响,与檀香缓缓弥散的微声。徐迁将茶盏轻置于案上,瓷盏与木案相触,发出一声清浅脆响,他目光越过跳动的烛花,望向窗外渐浓的暮色,眼神变得悠远而沧桑,似是忆起半生宦海浮沉,缓缓开口道:“为官之道,尤其在如今这新旧相争、风云激荡的当口,最易迷失的,便是‘初心’二字。”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将朝中各色热的本心一语道破:“下士子入仕,初心各有不同。有人初心本就是博取功名、攀附权位,故而朝秦暮楚、见风使舵,哪边势盛便依附哪边,全无半分操守;有人初心是固守儒家道统、尊崇古法,故而墨守成规、固步泥古,视新法为离经叛道,一味排斥抵制,不肯正视时弊;还有人初心是践行变法理想、匡扶社稷,故而锐意猛进、不计其余,只求政令推行,却忽略地方实情与吏治之弊……”

徐迁收回目光,落回孙儿脸上,语气平和却一针见血:“这三类人,各有其执念,各有其立场,单论初心,都不上大错,可放在这乱世变局之中,却也都不全对——或失之圆滑,或失之迂腐,或失之躁进,终究偏了‘务实’二字。”

话锋一转,他目光灼灼,直问徐渊本心:“你的初心是什么?是效仿你父亲,扎根州县,做一个不务虚声、只重民生的务实爱民地方官?还是承祖父衣钵,在钱粮财赋、度支核算之间,为国家理财持家、守好国库根本?亦或是……你心中,自有更不同于旁人、更独属于你的志向?”

徐渊深吸一口气,春日微寒的气息沁入肺腑,让他心绪愈发清明。他垂眸稍作沉吟,并非迟疑,而是将心中酝酿许久、落笔答卷时始终秉持的念头,一字一句、沉稳笃定地道出:“孙儿以为,无论日后是主政一方、治理庶务,还是入朝理财、统筹国用,为官施政的根本,只在‘实事求是’四字。”

他抬眼,目光坚定,无半分迎合,亦无半分偏激:“法度之利弊,不在其名目新旧,不在其出自新党旧党,而在其推行于地方、施行于百姓的实际成效。利于民、便于治,便是良法;弊于俗、扰于众,便需修正。孙儿不愿为反对而反对,为党争而攻讦;亦不愿为赞成而赞成,为权势而粉饰。只愿看清世事利弊,言必有据、论必有实,不做虚浮之语,不持偏狭之见。”

“好一个‘实事求是’!”

徐迁听罢,眼中骤然亮起赞许的光,苍老的手掌轻拍紫檀案面,声响清亮,打破室内的静谧,难掩心中激赏——孙儿这份不偏不尧唯实是从的本心,正是如今朝堂最缺,也最难得的品质。

可这份赞许转瞬即逝,老人眉眼迅速凝起,转为深沉凝重的告诫,语气里满是对时势的清醒认知与对孙儿的护犊之忧:“然则,渊儿你要记清,这‘实事求是’、不偏不倚的路,是底下最难走的一条路。”

他前倾身子,目光紧紧锁住徐渊,字字恳切,戳破前路的荆棘:“朝中激进变法的新党,见你不盲从鼓吹、反倒直指新法执行之弊,会视你为阻挠变法的绊脚石;固守旧制的保守旧党,见你不极端排新、反倒承认新法初心之善,会视你为背离道统的异类。你无党无派,只论实情,便会两边不讨好,行走其间,注定孤独,甚至步步皆有风险。”

徐迁抬手,指了指窗外夜色中徐府晃动的灯笼,又落回徐渊身上,点破此次省试名次的深层深意:“今日你甲科第十七名,不高不低、中游稳妥,这份看似平淡的结果,便是这条路风险最初的显现——考官们将你置于此位,是让你远离魁首前列的万众瞩目、党争风口,看似埋没才学,实则是让你暂避锋芒、暂时安全。可这也只是一时,一旦入令试,面见圣上,踏入朝堂,你这份不趋新、不附旧的立场,便再无遮掩之处。”

烛火映着祖孙二饶面容,一者沧桑通透,一者沉静坚定,窗外春风愈寒,室内却因这两句关乎立身行道的叮嘱,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分量。

徐迁缓缓自紫檀书案后站起身,身姿虽因年岁略显清癯,却依旧挺拔,步履沉稳地走到徐渊面前。烛火被他带起的微风轻轻晃荡,暖光在老人鬓边的银丝上跃动,映得他眼底既有历经宦海的沧桑,又有对孙儿的满心期许。

他抬起右手,轻轻落在徐渊的肩头。那力道不重,却沉实厚重,似有千钧分量,稳稳压在徐渊心上,又带着一股令人心安的笃定,仿佛将徐家半生的操守与底气,尽数传至孙儿周身。徐渊只觉肩膊一沉,那并非压迫,而是长辈倾囊相授的托付,与血脉相连的支撑,连体内暗自涵养的内敛真气,都随这一按微微一凝,愈发沉定

“渊儿,记住今夜。”徐迁的声音较先前更低沉,一字一句,皆从肺腑而出,在静谧的书房中缓缓回荡,“记住你此刻的清醒,记住你此刻的坚持,莫要因日后朝堂风云变幻,便丢了这份不偏不尧唯实是从的本心。”

他目光灼灼,直视徐渊双眼,语气恳切而郑重,直指即将到来的殿试:“殿试在即,你面对的是九五之尊、当今子。朝堂上下皆会揣度圣意、雕琢辞章,或逢迎新法,或固守旧,只求博子一瞥、取高第功名。但你不必如此。你只需秉承此刻这颗务实之心,将你亲眼所见的民生疾苦、深思熟虑的法度利弊、心之所忧的朝政得失,以最恳洽最务实、最平实的言语陈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