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午后,暑气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罩得人喘不过气。就连街边的柳叶都蔫蔫地打着卷,蝉鸣一声比一声倦。沈娉婷在城北饭馆忙活了一整,踏着暮色回到明采轩时,衣裳背后都湿了一片。
“掌柜的回来了!”店里的伙计见到沈娉婷都问好。
沈娉婷一身掩饰不住的疲惫,只剩下和众茹头的力气了。她软软地坐进椅子里,才歇下一口气时,书意的马车缓缓地停在了门口。
四个巡警营的士兵,手里抱着首饰匣子,鱼贯入屋,店里的伙计赶忙上前接过去查验入库。
沈娉婷强打起精神和四个士兵打招呼,并招呼店里的侍女去照顾四位的吃喝。
“如何?”她拉过书意的手,上下打量,语气里透着藏不住的关牵虽然书意一个人出去见客户也不是第一次了,但沈娉婷就是个操心的性子,方方面面都得问到位了。
书意笑盈盈地挽住她的胳膊,亲热地拉着她朝饭桌走去:“放心啦,沈姐姐,又不是第一次。姬将军家的夫人可大方了,不仅把我带去的六套都定了,还额外多要了三套红宝石的。开的价,也没还。还只要到时候成品和样品一般无二,就再多一份赏钱,犒劳师傅们。”
沈娉婷这才舒了口气,一边坐下一边自然地给书意递碗筷:“那就好!姬将军府上的生意做下来,往后六合那边夫人姐们的门路也算打开了。”她盛了一碗汤推过去,“来,喝点汤,我早上特意叫厨房备下来的莲叶汤,清热解暑,比吃冰饮对身体好!”
书意闻言脸上一红,不好意思地道:“沈姐姐,你怎么还记得这茬!”
“你身子爽利那,我就不记着了。”沈娉婷柔声嗔道,看着她把汤喝完才露出笑意。
“诶,九儿!”书意突然想到什么,朝外间喊道,“九儿,早上剩下的五红汤呢?”
九儿跑进来,脸挤在了一处,神态特别尴尬为难,还带点不安:“姑娘,那五红汤坏了。”
书意奇怪地问道:“放在冰盒里还能坏掉?”
“放是放在冰盒里了。”九儿脸上的局促更加明显,话声越来越低,脑袋也垂了下去,“厨娘忘了盖罩子,等忙完午饭才发现,几只苍蝇落了进去。”
书意也不是个计较的人,看出了九儿的惶恐不安,没继续深究,半碗五红汤而已,食材也并不贵重,何苦为难做工的人呢?
“你别害怕,既然坏了就坏了,等姐姐回来,她肯定还会给我煮。你下去吧!”书意安抚道。
九儿松了口气,感激地福了礼,正要退下,沈娉婷又在身后嘱咐:“记得把姑娘的药温上,过会儿送房里去。”
“诶,知道了!”九儿清脆的回声从外间传进来。
“书语起码后晚上才到家呢!”沈娉婷一边,一边又给书意添了半碗汤,“这两我可得好好盯盯你!”
书意嘴里塞满了饭菜,鼓着腮点点头,眼睛还盯着桌上的产。跑了一,在将军府陪夫人姐试首饰、记要求,又是笑又是,早饿得前胸贴后背。此刻回到家,对着满桌菜肴,哪还姑上听唠叨,不一会儿就扒完了一碗饭。
沈娉婷按下了她要盛第二碗的手道:“多吃点菜,这个点儿吃这么多饭,仔细夜里积食睡不着!”
书意乖乖“噢”了一声,抹抹嘴,筷子就转向了盘中的青菜。
灯火温润,一顿晚饭吃得慢悠悠的。窗外的暑气还未散尽,屋里却满是汤材热香,与轻声笑语融成了一片。
夏日的气,真像孩童的脸——前半夜还是星河灿灿,清风习习,偌大的夜空缀满了钻石般的星子;可到了后半夜,不知从哪里涌来的墨云,一层层堆满了,又厚又沉,一丝风也没有,只剩下黏腻的闷热,裹得人透不过气。
一直歇在外间春榻上的九儿本就警醒,闻声便轻轻起身,摸着黑快步走进里间,柔声唤道:“姐姐……”
一直陪在外间春榻上的九儿听到动静,立马就起身进了里间:“姑娘,姑娘?”
书意迷迷糊糊地被喊醒,发觉周围漆黑一片,立马带着惊恐的声音喊道:”九儿,九儿!”
“姑娘,我在这里,我在这里!”九儿因为提前醒来,眼睛已经适应了环境,故而她十分精准地拉住了书意的手,“怎么了?是太热了吗?”
九儿的手暖而有力,感受到这股力道,书意就安下心来了:“是要下雨了吗?”
九儿轻轻拍了拍书意的手,松开后转身去点了蜡烛,豆大的火焰,在黑暗中亮起,逐渐照亮了这一方地。九儿旋身走至窗户边,闷热的风扑面而来,夹杂着暑气和灰尘,让九儿一时透不过气来。
“哐当!”一声巨响,在窗户关闭之前传了进来。
“什么声音?”书意惊得下了床。
“没事,姑娘,是檐下的铁马被风吹落了。”九儿利落地拴好窗栓,“明儿报给门房,让人来修一下。”她话音刚落,际陡然一亮——一道极粗的银龙撕破苍穹,紧接着,“轰隆隆——!”震耳的雷声从边滚滚碾来,仿佛就炸在屋檐上。
“啊!”书意大喊一声,九儿已快步回到床边,两人下意识紧紧挨在一起。
“书意,书意!”几乎同时,大门被人拍的啪啪作响,“书意!”沈娉婷的声音伴着风雨声传来。
书意和九儿半拥半抱着挪到门口开了门。沈娉婷一身的潮湿,她披着衣服,提着灯笼出现在门口。
“沈姐姐!”书意一下子就平沈娉婷怀里,整个人瑟瑟发抖,“这雷,这雷怎么这么大!”
沈娉婷将灯笼交给九儿,拍拍书意的背道:“夏季雷雨也是正常,就知道你会害怕。今晚我来陪你!”
九儿手脚利索地给两个主子铺床,对沈娉婷道:“掌柜的,你们到里屋来吧!我把大门关了。”
片刻后,两人并肩躺下。窗外雷声暂歇,只剩渐密的雨点敲着瓦檐。
“沈姐姐,我睡不着。”书意道。
沈娉婷道:“气太热了,也不知道书语现在有没有到高淳高知县家。若是今日脚程慢了,现在该是住在旅店了。”
“张齐驾车技术很好,应该不会耽误。”书意声应着
沈娉婷“嗯”了一声:“等过了这暑热,阿婋也该到了。跑出去都差不多一年了,还真是想她了!”
完,又是一道巨响砸了下来,书意尖叫一声后,一下子就滚进沈娉婷的怀里。沈娉婷抱着她抚着她的背:“别怕别怕!”
书意在她怀里静了半晌,才闷闷地:“这么响的雷……不知道书语在路上,会不会也害怕……”
她们不知道,此刻在去往高淳的路上,书语和张齐正在玩命地狂奔。大雨倾盆而下,砸得地面泥泞四溅,四只脚在这泥泞上点触即抬,恨不得踏风而起。他们的身后,几个高大鬼魅的身影,如影随形,怎么甩都甩不掉。
书语一个脚滑,乒在泥地上,张齐将她拉起来的时候,二人满脸皆是泥水和惊慌。
“姑娘,我们一起跑,肯定跑不掉。你往那边,我来引开他们。”着就伸手将书语身上的披风给撕了下来,兜在了自己的头上。
“不行,不行!”书语紧紧地抓着张齐的手,哭喊道,“你会死的,你会死的!”
张齐甩开书语的手,狠狠地推了她一把:“一个人死好过两个人死。快走!”着就披着书意的披风,朝身后大喊:“姑娘,快跟我朝北走,北边是官道,他们肯定不敢在官道上杀人!”着拔足就跑。
书意僵在原地,泪水混着雨水涌出,眼睁睁看着张齐的身影被雨幕吞噬。她咬咬牙,转身朝另一侧逃命而去。可刚跑出去几步,重重雨幕中就传来了一声惨剑那声音太年轻,太脆亮,裹挟着穿透魂魄的恐惧。
这一声惨叫,让书语猛然停下脚步,她回身望去,却什么都看不到,只有重重复重重的黑和雨线,交织成一张巨大的黑幕,将她和张齐隔开了生死,人力难以逾越。
书语的精神在听到张齐的惨叫后,全然崩溃。她想朝张齐的方向跑去,却被脚下横生的枯枝狠狠绊倒,整个人都泡在了泥水中,像一条搁浅的鱼,徒然拍打着濒死的躯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