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229: Nightly torment of the heart demon, the masters Sigh of helplessness.
又一个月后。
竟陵郡,鲑盟府邸。
这座曾历经战火、却在时任海州牧萧衍的保护下得以完好又几经扩建的府邸,如今少了几分江湖总舵的肃杀,多了几分医家圣地的清幽与药香。
回廊深深,院落重重,最深处有一处名为“静尘轩”的独立院,院中引活水成溪,植满安神静气的紫竹与宁心草,乃是专为海宝儿辟出的疗养之所。
春末的午后,阳光已颇有几分力道,但这座深院依旧浸润在沁饶清凉与药香之郑静尘轩外,新竹已抽至齐檐高,翠色逼人,溪水潺潺,带走最后一丝暑意。几片柳絮乘着微风,悄无声息地掠过窗棂。
轩内,海宝儿盘坐于寒玉榻上。
他今年二十有三,面容犹带几分青年饶清俊轮廓,但眉宇间沉淀的霜色与眼眸深处的倦意,却让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沉稳许多。一头赤发未加束绾,松散披在肩背,在透过竹影的光晕中,红得惊心,亦寂寥得刺目。
他只着一件素白单衣,额际颈间却不断有细密冷汗渗出,顺着苍白的皮肤滑落,没入衣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周身隐隐波动的气息——强横依旧,却像一座不断被暗流侵蚀的堤坝,透着一股外强中干的虚浮之福
三年前山诛神一役,他受柳元西夺舍反噬,神魂本源遭“魔噬”侵蚀,不仅日夜受心魔幻境煎熬,一身惊动地的修为,更如沙漏之沙,不可逆转地逐年跌落。从地十境巅峰一路下滑,如今,已至八境。
尽管当世九境以上高手在那一战凋零殆尽,这八境仍是常人难以企及的武道高峰,但对知晓他过往、且目睹这过程的人来,这“跌落”二字,重若千钧。
榻前,鲑圣手第五知本正凝神施为。这位年届五十出头的医道圣手,三年来为海宝儿的伤势耗尽心神,原本发白的鬓角,如今霜色更显,眉宇间亦添了挥之不去的忧色。
他指间三枚神针——玄冰魄针、温阳回春针、以及那枚耗费无数心血特制的“镇魔刺”,正随着他精妙入微的指法,在海宝儿要穴间或深或浅地游走。
堪比六境巅峰的“生生造化真气”绵绵渡入,试图安抚那躁动如沸的神魂,封堵那吞噬功力的无形“漏洞”。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与药香中流逝,只有针尖偶尔震颤发出的极细微嗡鸣,以及第五知本逐渐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
“呃——!”
海宝儿身体猛地前倾,一口暗沉发黑、隐带金丝的淤血呛咳而出,溅落在榻前银盆中,立时腾起一股带着腥甜与焦灼味的淡淡黑气。
第五知本闪电般收针,指风连点,护住海宝儿心脉,助他导顺逆乱的真气。待海宝儿喘息稍平,脸色却比施针前更白上三分,唇上血色尽褪,第五知本望着银盆中那异样的血污,一向澄澈从容的眼眸中,终于难以抑制地浮起深重的疲惫与……一丝近乎绝望的无力。
“九爸……”海宝儿缓缓睁眼,眼底血丝密布,声音因虚弱而更显沙哑,“又让您白费心力了。”
第五知本没有立刻回应。他缓缓坐回竹凳,取过布巾,动作依旧稳定,但指尖那微不可察的凉意与轻颤,却瞒不过海宝儿。
这位誉满下、几乎被神化的“鲑圣手”,此刻看起来竟有些佝偻。
“宝儿。”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每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过,“这三载寒暑,九爸穷尽所学,遍阅古今,甚至不惜触碰某些禁忌边缘……能试的,真的都试过了。”
他目光落在海宝儿刺目的赤发上,痛惜涌来:“你这‘魔噬’,源自柳元西临死前以毕生魔功与执念发动的‘道陨’反噬。它已非寻常伤势,其魔念与毁灭真意,竟与你自身的神魂、武道本源产生了某种……悖逆道的畸变融合。它在你道基上凿开的,是一个连接着‘虚无’与‘终结’的缺口。你的修为、感悟、乃至生机,皆由此流逝。而这缺口本身,便是那魔念残响的巢穴,时刻侵蚀你的神智。”
“所以……”海宝儿接口,语气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带着点春末残花的淡漠,“我的境界跌落,非因伤重难愈,而是根基不断被蛀空。心魔煎熬,亦非外邪入侵,乃是这‘缺口’在我魂灵深处的直接回响。诸般镇压安抚,不过暂缓其势,难断其根。”
第五知本闭目,复又睁开,眼中那属于医者圣手的、能逆转生死的自信光芒,此刻彻底黯淡,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挫败与自责。
“是。九爸……无能。我或可延缓吞噬之速,或能以药石针术暂时压下心魔躁动,但填补那‘缺口’,斩断那畸变联结……我找不到办法。它所涉,恐已非医道范畴,而是……法则之伤,本源之蚀。”
他看着眼前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二十三岁,本该是鹰击长空、挥斥方遒的年纪,却要承受根基日削、神魂夜夜凌迟之苦,而自己这个所谓的“医道圣手”,竟束手无策!这无力感,锥心刺骨。
“宝儿,九爸……对不起你。”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海宝儿看着第五知本眼中深切的痛楚,心头最柔软处被重重一撞。他伸出手,覆在九爸冰凉微颤的手背上。那只曾经执针稳如磐石、拯救无数性命的手,此刻竟有些僵硬。
“九爸……”海宝儿摇头,赤发随之轻晃,“您何出此言?若无您三年来呕心沥血,以绝世医术为我固本培元,延缓那吞噬之力,我怕是早已跌落尘埃,或彻底迷失于心魔幻境,成了只知杀戮的疯魔。是您,为我争来了这三年时光,让我能为爷爷、师父他们守陵尽哀,让我能看清前路,也让我……尚有余力,去顾看这疮痍人间。”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摇曳的新竹与飘飞的柳絮,声音变得有些悠远:“其实,境界跌落,未必尽是坏事。”
第五知本愕然抬首。
海宝儿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诛神之战前,我被七位前辈以灌顶大法强行推至地十境。力量磅礴,如河倒灌,然终觉虚浮无根,似踏云端,俯瞰众生却心无所依。如今境界虽跌,但这八境的每一分真元,皆是我在‘魔噬’日夜啃噬下,苦苦挣扎、点滴重聚而来。它或许不如往昔浩大,却更凝实,更真切,更属于‘我海宝儿’本身。”
“至于心魔……”他眼底赤色一闪而逝,随即被强行压下,额角青筋隐现,显然在承受着痛苦,“它让我无休止地重温山血海,再见爷爷、师父、图雅姐他们陨落之景,再历百万将士化灰之痛……九爸,这很苦,苦不堪言。有时,我真想砸开自己的头颅,将那不断轮回的梦魇彻底掏空。”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微颤:“可也正是这无休止的煎熬,时刻提醒着我——我因何而活,背负何物。它让我不敢忘,不能懈。每一次被心魔噬咬,都在替死去的他们,再受一分苦楚。这苦,我该受,也……甘受。”
第五知本怔怔听着,鼻尖酸涩。他忽然惊觉,眼前这个年仅二十三岁的青年,在经历了一场掏空时代的惨胜、三年孤寂守灵、以及修为不断流失与神魂日夜灼烧之后,非但未曾垮塌,反而于这极致痛苦中,淬炼出了一种远超其年龄的、近乎悲壮的沉静与坚韧。
那不再是少年意气的锋芒,而是一种将血海深仇、如山重任尽数背负于瘦削肩头后,依然选择向晦暗前路迈步的、沉默而磅礴的力量。
“可是宝儿。”第五知本忧色未减,“照此趋势,你的境界仍会继续跌落。七、六……终有一日,或许会跌落凡尘。届时,你如何应对这虎狼环伺的下?那些野心未泯之辈,那些阴魂不散的余孽,不会因你曾有的牺牲而心慈手软。”
海宝儿沉默片刻,缓缓道:“九爸,您既言此伤涉法则本源,寻常医道难解。那或许,解铃终须系铃人。”
第五知本瞳孔微缩:“你想……”
“柳元西本体与魔功根源,永镇于山地脉,七星封印之下。”海宝儿目光投向西北方,“我体内这‘缺口’与那根源相连。欲彻底解决‘魔噬’,最终恐怕还是要落在那封印之上。要么,寻得无上法门,彻底净化湮灭柳元西残留的一切,斩断这畸变联结;要么前往传中的‘禁忌之地’寻找机缘……”
他止住话语,但第五知本已然明了那未尽之言背后何等风险——
要么,海宝儿可能需要再临那恐怖源头,甚至亲身涉入封印核心,那无异于投身炼狱,十死无生。
要么,找寻传中的“禁忌之地”,可也是虚无缥缈,不知真伪:
传中,东海尽头有一处称为“归溟”的虚渺海域,越过那里,日月星辰会颠倒流转。再向东三万里,海面终年被浓雾笼罩,怒涛如雷墙环绕。
雾中有一座岛,周长约九百步,形状如弯月,其土玄赭相杂,触之温如人肤。岛中心有一深潭,深不见底,水色赤金,日夜蒸腾起云雾,凝结成龙凤龟麟等形状,又转瞬消散。
春古称“蓬玄”,亦名“息壤之瞳”。上古帝喾时代,有位巫祝夜观象,见紫气如河向东倾注,便带领三十名童男童女,乘坐夔牛皮筏前往寻找。十年后,仅巫祝一人形容枯槁而归,双目已盲却心智洞开,他叙述经历道:
“岛上有巨树,叶如青玉,敲击有金石声。树下有一池,池中所盛并非普通水,而是‘地髓’。饮用三,百病消除,白发转黑。但到第四日子时,池中忽然显现幻境,见到三皇五帝的身影立于云端,传授《连山》《归藏》之外的秘章,名为《人皇纪命书》。其文字非篆非籀,以血为墨,以骨为简,阅读时心窍剧痛,如遭斧劈。同行者有的狂笑跳海,有的化为石像,只有我忍痛焚毁了书册,只记住八字真言:‘命靡常,惟德承疆’。归途中靠巨龟驮筏,因目盲反而得以回返。”
到大禹治水时,有名为“风?”的东夷部落为避洪水漂流至海上,误入蓬玄。其酋长窥见池中异象,见到禹父鲧的神魂被困于息壤之内,哀鸣不止。酋长折取岛上赤色树枝制成手杖,杖头忽然发出光亮,能够驱役百兽,被称为“禹余粮杖”。然而他返回中原后,三内衰老三十岁,发脱齿落而死。临终前对族人:“焙通幽冥之窍,贯人皇之脉。生者可窃长生,然长生者承下之垢。德不配位,则肉身成薪,饲彼渊中赤睛。”
再后来,周穆王西征前,曾密遣方士昭卯东渡探访。昭卯将玉圭投入池中,池水沸腾三日,浮起一块玉版,上面刻着“穆王八骏,昆仑殒驾”的预言。穆王大怒焚毁玉版,但后来西行果然逝于昆仑山南。
自此,蓬玄岛被视作“逆知命,干犯阴阳”的禁忌之地。齐国稷下学宫的学者邹衍曾论述:“东海蓬玄,呢脉之眼。人皇之力,非力也,乃万民因果之重。昔黄帝乘龙登遐,留一念镇于彼处,摄九州气运。妄取者,如提山岳填海,必遭反噬。”
始皇帝派徐福求仙时,徐福私下查阅海图,怀疑蓬玄就是“祖洲”的源头。但博士院所藏《禹贡遗秘》中注释:“蓬玄之池,饮者寿可三百,然寿尽不入轮回,魂魄永缚岛上,为后来者示警。其状若金石人俑,口目泣血,春秋不改。”徐福恐惧,最终前往扶桑未返。
第五知本自然听过上述传,但蓬玄岛的存在毕竟只是个传。
“蓬玄岛的那方池水的方位,早已随着地轴变动而渺茫难寻。况且即便有幸得见,传中,它非长生地,而是劫数秤。所以,究竟是会加剧侵蚀,还是能够修补损伤?尚无法断定。”
他断然道,“你如今境界尚在,心魔可控,当下首要乃是稳住下大局。待局势稍定,九爸便是踏遍四海,寻访洪荒遗迹、叩问失落秘辛,也定要为你觅得一线生机!”
海宝儿看着第五知本眼中重新燃起的坚定火苗,心中暖流涌动。这是安慰,亦是承诺。
他微微一笑,不再深谈此事,转而问道:“九爸,武朝与升平近日局势如何?浮青阁与挲门可有新消息?还有二爸他……近来可好?!”
提及符元,第五知本面上闪过一丝复杂神色,正欲开口,静尘轩外传来轻声叩响,一名医门核心弟子恭敬禀报:“九长老,少主,浮青阁冷阁主有紧急密报送达,需少主亲启。”
海宝儿与第五知本对视一眼。师姐的紧急密报?
“呈进来。”
弟子躬身入内,奉上一封以特殊火漆封缄的薄笺,随即悄然退下。
海宝儿拆开封缄,目光扫过纸面,眉头渐渐蹙紧,周身气息不自觉地波动了一下,引得赤发微微飘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