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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狐狸与熊(一)

谢无争接过来,指尖碰到了烤红薯滚烫的边缘,他换了只手拿着,用纸巾垫着底部。

林锋自己咬了一口的那半,烫得微微皱了下眉,但没吐出来,硬生生咽了下去,呼出一口白气。

谢无争看着他这副迫不及待的样子,眼底泛起一丝笑意,他转过头,视线越过林锋的肩膀,落在了长椅另一侧的两个人身上。

温章手里捧着一整个烤红薯,似乎是觉得太烫,正用两只手来回倒腾着。

江嘉明则端着那杯早就没了温度的咖啡,安静地坐在旁边,目光偶尔在温章那被烫得有些发红的指尖上停留一瞬。

谢无争咬了一口红薯,绵软香甜。

“温哥。”谢无争突然开口。

温章正努力剥着红薯皮,听到声音抬起头:“嗯?怎么了mirror?”

谢无争的视线在温章和江嘉明之间来回扫了一下:“我一直挺好奇的。你和江经理......到底是怎么开始的?”

林锋吃红薯的动作停住了,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谢无争,又看了看那边的两人,挑了挑眉,显然也对这个八卦产生了一点兴趣。

温章剥红薯皮的手指僵在了半空,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江嘉明,眼神里带着点被突然点名的无措。

江嘉明倒是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其实很早。”

“很早是多早?”林锋难得地接了句话,他咬了一口红薯,“你们俩平时在基地装得跟没事人一样,保密工作做得挺好。”

温章低头看着手里的红薯,声嘟囔:“也没刻意保密......就是,不知道该怎么。”

事情还要从SG时期开始起,那时候,温章刚刚加入战队。

凌晨两点半。

温章推开键盘,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右手腕,他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拔下耳机,挂在显示器边缘。

训练室里很暗,只剩下他这一台电脑还亮着,穆雪松和谢无争十二点之前就回宿舍睡了,钱宇今晚去谈直播合同没回来。

温章站起身,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端,遮住下巴,他走出训练室,顺手关疗。

走廊里静悄悄的,温章往楼梯口走去,他的房间在二楼,走到二楼拐角时,温章的脚步停住了。

走廊另一头,总经理办公室的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明亮的白光。

还在加班。

温章在原地站了几秒。

江嘉明这几连轴转,注册、合同、对接,大大的事情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前下午开会的时候,温章就注意到江嘉明喝咖啡的频率比平时高了一倍,而且喝完之后,眉头会不自觉地皱一下。

那是胃部不适的微表情。

温章自己有常年的老胃病,对这种反应太熟悉了,他转身,推开了自己宿舍的门。

房间没开大灯。

温章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光,走到床头。

拉开零食柜最上面的一层抽屉。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排苏打饼干,还有几盒常温的全脂牛奶。

温章拿了两包苏打饼干,又拿了一盒牛奶,走出房间,轻轻关上门,他下了楼梯,来到一楼的茶水间。

把牛奶倒进玻璃杯里,放进微波炉。

设定了一分半钟。

暖黄色的灯光透过玻璃门打在温章的队服上,他盯着那个旋转的杯子,手指在裤缝边缘蹭了两下。

送过去,什么?

“江经理,吃点东西?”

太生硬了。

“我看你加班辛苦?”

有点不合适吧。

他们现在的关系,只是老板和刚签进来的过气老将。

虽然江嘉明把他从那个泥潭里捞了出来,但那或许只是出于战队组建的商业考量。

“叮。”

微波炉发出一声提示音。

温章回过神,他拉开炉门,端出杯子。

杯壁有些烫手。

他把杯子和饼干放在一个托盘上,端着上了二楼。

走到办公室门前。

温章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用指关节在门板上敲了两下。

叩、叩。

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有些突兀。

里面没有立刻回应。

过了大约五秒钟,才传来江嘉明略显低沉的声音。

“进。”

温章压下门把手,推门而入。

江嘉明坐在办公桌后,他没有穿西装外套,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

领带被扯松了,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一片冷白的皮肤和锁骨。

平时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有几缕垂落在额前。

金丝眼镜被摘下来放在一旁,他正用右手拇指和中指用力按压着鼻梁两侧,眉头紧锁。

听到开门声,江嘉明抬起头。

视线因为没有戴眼镜而显得有些失焦,过了一秒钟,才看清站在门口的人。

“温章?”江嘉明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疲倦,“怎么还没睡。”

他伸手去拿桌上的眼镜。

“刚结束训练。”温章端着托盘走过去,他走到办公桌旁,将托盘放在一堆杂乱的法务文件旁边空出的一块桌面上。

“我看灯还亮着。”温章。

江嘉明戴上眼镜,视线落在那个托盘上。

一杯还在冒着热气的牛奶。

两包原味苏打饼干。

江嘉明的目光停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看向温章。

“夜里空腹喝咖啡,伤胃。”温章站得笔直,解释了一句,语气有些干巴巴的,“吃点饼干垫一下。”

江嘉明的视线从温章的脸,移到他局促的手指,最后落回那杯牛奶上,他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彻底冷掉的黑咖啡,走到旁边的水槽,倒掉。

然后走回来,重新坐下。

“谢谢。”江嘉明端起那杯热牛奶。

温热的触感顺着玻璃杯壁传递到掌心。

他喝了一口,温度刚刚好,不烫嘴,刚好能暖进胃里。

温章看着他喝下去,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一点。

“坐。”江嘉明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温章拉开椅子坐下。

江嘉明拆开一包苏打饼干,拿出一块咬了一口。

饼干很干,没有多余的甜味,只有纯粹的面香和一点点咸味。

但在这种胃部因为长时间空磨而隐隐作痛的深夜,这种没有刺激性的食物,比任何宵夜都管用。

“新键盘用得还习惯吗?”江嘉明咽下饼干,开口问道。

温章愣了一下。

前,他的机位上多了一把新键盘。

红轴,触发压力极轻。

他以前在战队一直用的段落感强,但长时间高频敲击会给手腕带来很大的负担,他的手伤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那个。

他以为是后勤统一采购的。

“习惯。”温章回答,“按键很轻,手腕没那么酸了。”

“那就好。”江嘉明又喝了一口牛奶,“你的旧伤还没彻底好,这段时间训练量不要加太大。复健理疗的医生下周二会来基地。”

温章看着江嘉明,他发现江嘉明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依然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口吻。

就像是在谈论一项投资资产的维护保养。

但温章觉得心口有点热。

“经理。”温章叫了他一声。

“嗯?”江嘉明抬眼。

“那把键盘......是你买的?”

江嘉明拿饼干的手停顿了半秒。

“采购部报上来的清单。”江嘉明面不改色,“我只是顺手批了。”

温章“哦”了一声。

但他不信。

采购部不会知道他手腕的旧伤最怕什么样的按键阻力。

只有他的那一桌,放着一把昂贵的定制红轴。

“走廊尽头那幅照片。”温章没有转移视线,继续道,“也是采购部顺手买的吗?”

江嘉明把手里剩下的半块饼干放回包装袋里,他拿过桌上的纸巾,擦了擦手指上的饼干屑。

动作很慢,很仔细。

“那幅照片,是战队文化建设的一部分。”江嘉明将纸巾揉成团,扔进垃圾桶,“我们需要一些荣誉来激励新人。”

“可SG现在还没有荣誉。”

“你樱”江嘉明看着他。

简单的两个字。

温章觉得喉咙发紧,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

“我快一年没打过正式比赛了。”温章的声音很低,像是在陈述一个残酷的事实,又像是在向眼前这个人坦白自己的软弱,“反应速度下降了零点一秒。”

在电子竞技里,零点一秒,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我知道。”江嘉明的声音依然平静。

温章抬起头。

“我看了你这三的训练数据。”江嘉明将电脑屏幕转向温章。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报表和折线图。

“你的反应速度确实比巅峰期慢了。”江嘉明的手指在屏幕上点零,“但你的存活率和道具有效覆盖率,比你夺冠那年提高了百分之十五。”

温章愣住了。

“你现在打的是辅助位,不是狙。”江嘉明看着他的眼睛,“辅助不需要冲在最前面拼零点一秒的反应。辅助需要的是大局观,是判断对方的走位,是在最正确的时间把道具扔到最需要的地方。”

“这些,你做得比联盟里百分之八十的年轻辅助都要好。”

江嘉明把屏幕转回去,端起那杯见底的牛奶:“温章,我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

温章看着他。

江嘉明喝完了最后一口牛奶,将玻璃杯放回托盘里。

“所以,收起你的自我怀疑。”江嘉明推了推眼镜,“好好打比赛。”

温章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端起那个托盘:“我知道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

江嘉明已经重新打开了那份法务文件,低头看着。

“嘉明。”温章突然换了称呼。

江嘉明翻页的手停住了,他没有抬头。

“早点睡。”温章完,推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江嘉明坐在椅子上,保持着那个看文件的姿势。

过了足足一分钟。

他才慢慢地抬起头,视线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

嘉明。

这是温章第一次没有叫他“经理”。

江嘉明抬起手,拇指指腹在嘴唇上轻轻蹭了一下。

唇间似乎还残留着牛奶的温热。

他靠回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老实人。

江嘉明在心里默念了这个词。

老实人一旦开始越界,比那些花言巧语的人更让人难以防备。

第二上午。

SG基地一楼大厅被临时改造成了拍摄场地。

外设赞助商派了摄制组过来,要拍一组战队初建的宣传片和定妆照。

因为战队还没招满首发队员,钱宇又是个甩手掌柜,江嘉明不得不作为管理层代表,亲自上阵拍摄几组镜头。

大厅里人来人往,灯光刺眼。

温章已经拍完隶人照,站在摄影棚边缘的阴影里,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他看着不远处的江嘉明,江嘉明换了一套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

剪裁极佳的布料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

他正站在一块反光板前,听着摄影师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跟他沟通待会儿的拍摄动作。

江嘉明微微低着头,神色专注,但温章注意到,他时不时地会抬手去扯一下颈间的领带。

那条深蓝色的斜纹领带打得有些紧,而且结打得略微有些歪。

江嘉明是个在工作上追求完美的人,以前在华尔街,大概都有助理帮他打理这些,现在在战队,他一个缺三个人用,每连轴转,早上估计是随便抓了一条领带套上就出门了。

摄影师转身去调整灯光。

江嘉明皱着眉,再一次抬手去拽那个领带结。

越拽越紧。

领口的衬衫被勒出了一道明显的褶皱。

温章放下矿泉水瓶,迈开步子走了过去,他走到江嘉明面前,停下。

江嘉明抬眼看他。

“拍完了?”江嘉明放下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

“嗯。”温章看着他的领口。

江嘉明顺着他的视线低下头,看到自己被勒得变形的衬衫领子,眉头皱得更深了。

温章没有话,而是向前迈了半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了不足半米。

江嘉明下意识地想往后退。

但温章已经抬起了手。

江嘉明的动作硬生生地停住了。

温章的双手覆上了江嘉明的领口,他的手指因为常年高强度训练,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