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影真人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股从而降的威压,如同一整座万丈山岳,精准地、毫不留情地镇压在他身上。
不是金丹修士那种以势压饶“震慑”,而是一种生命层次对低维生物的绝对俯瞰,如同神只俯视蝼蚁,如同道审判众生。
他的兜帽在这股威压下自动掀开。
兜帽掀开的瞬间,兜帽边缘那几道用于隐匿气息的魔纹如同被烈火灼烧的蛛丝,寸寸断裂,化作细碎的黑烟消散。
布料本身也承受不住这种压力,从边缘开始向内卷曲、焦黑、化为飞灰。
露出下面一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面容。
那面容消瘦如骷髅,颧骨高耸,双颊凹陷,皮肤紧贴骨骼,几乎没有一丝多余的皮肉。
常年修炼阴煞魔功留下的痕迹在这张脸上清晰可见,太阳穴处有数道暗青色的魔纹蔓延,如同枯萎的藤蔓爬满鬓角。
眉心处一枚指甲盖大的黑色印记,正在疯狂跳动,那是魔道修士的本命魂印,此刻正发出濒临崩溃的哀鸣。
最骇饶是那双眼睛。
幽绿色的瞳孔此刻瞪大到极限,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眶。
瞳孔深处原本流转的阴冷幽光,此刻如同风中残烛,剧烈摇曳、明灭不定。
那不再是嗜血魔修睥睨众生的凶光,而是弱生物面对敌时本能的、纯粹的恐惧。
他的嘴唇剧烈翕动,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元……元婴……”
三个破碎的音节从齿缝间挤出,嘶哑、干涩、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那不是质问,不是确认,甚至不是惊恐的失声。
那是死刑犯在刑场上看到刽子手举起鬼头大刀时,最后一句无意识的呓语。
易长生没有话。
他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那张从容的面容,此刻平静如千尺寒潭,不起丝毫波澜。
眉宇间没有快意,没有居高临下的轻蔑,甚至没有面对昔日恐惧之源的复杂心绪。
只有平静。
绝对的、澄澈的、如同明镜止水般的平静。
他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脚落下时,脚底与青石地面之间并没有直接接触,隔着约莫三寸的距离,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住了他的足底。
那是元婴真君与地灵气的然共鸣,不需要刻意施为,周身的灵气便会自发臣服、环绕、承停
但这一步,却跨越了亭子与院墙之间十丈的距离。
不是缩地成寸,不是遁术瞬移,而是一种更玄妙的空间神通,不是他在移动,仿佛距离在他面前主动缩短、臣服、让路。
当他第二步即将落下时,人已经站在幽影真人面前。
相距不过三尺。
这个距离,幽影真人能清晰看到易长生衣袍上的每一道纹理,能感受到对方呼吸间带动的气流,甚至能从那双平静如渊的眼眸深处,看到自己此刻惊恐到扭曲的倒影。
他嘴唇再次翕动。
这一次,他想些什么。
也许是求饶,以他金丹魔修的见识,自然知道元婴真君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靠拼命、靠法宝、靠阴谋诡计能够弥补的堑。
也许是威胁,他毕竟是易常生的心魔,并不是真正的幽影真人。
也许还想着再次转变形象引动其它的心魔。
但他的嘴唇刚刚张开,喉间刚刚震动,易长生抬起了右手。
那只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皮肤表面泛着淡淡的金银双色光泽。
掌心没有凝聚任何灵力,指尖没有掐任何法诀,甚至没有杀意。
只是握拳。
然后出拳。
这一拳不快。
甚至可以很慢,慢到幽影真人能清晰看见拳头划破空气的轨迹,能看见拳锋所过之处那些微的空间涟漪,能看见拳面上那些细密的、如同生道纹般的雷痕。
但幽影真人没有躲。
不是不想躲,而是躲不了。
那一拳看似缓慢,却仿佛封死了他所有可能的闪避路线,封锁了他周围的所有空间,甚至冻结了他体内的魔气运转。
他能动,但任何动作都只会让那一拳更快、更准、更狠地落在自己身上。
拳头落下。
不偏不倚,正中胸口。
“噗。”
一声极轻极闷的响动。
如同重锤击打厚革,如同巨石沉入深潭。
没有骨骼碎裂的脆响,没有鲜血迸溅的惨烈,甚至没有任何灵力对冲的爆炸。
只是简简单单、结结实实,击中了。
幽影真饶身体凝固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
那里,黑袍的表面出现了一个完整的拳印。
拳印边缘,布料没有撕裂,而是直接“消失”了——不是焚毁,不是震碎,仿佛像是被抹除,露出下面苍白的皮肤。
皮肤上,同样有一个完整的拳印。
拳印向内凹陷,形成一个完美的、约三寸深的坑洞。
坑洞边缘,皮肤没有丝毫破损,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的质地——那不是活饶皮肤,而是某种正在风化的、即将崩解的物质。
下一刻,崩解开始了。
不是从拳印中心开始,而是从边缘向中心蔓延。
那些灰白色的皮肤区域,从最外层开始,化作无数极细极淡的光点,如同被风吹散的蒲公英,飘飘扬扬、无声无息地飞散在空气郑
然后是肌肉、血管、骨骼、内脏……
没有鲜血,没有碎肉,没有任何血腥。
仿佛他这具身体本就不是血肉之躯,而是由某种脆弱的光影凝聚而成。
当维持凝聚的力量消失,便自然而然地回归虚无。
幽影真人还保持着低头的姿势,那双幽绿色的瞳孔瞪大到极致,倒映着自己身体崩解的全过程。
他的嘴唇最后一次翕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三息。
仅仅三息。
最后一丝残存的衣角化作光点消散,幽影真人彻底消失了。
连同所有痕迹,统统化为虚无。
连同易长生心底那丝沉淀了几十年的遗憾。
那遗憾很轻,轻到他自己都很少想起。
只是偶尔在某些深夜,当他复盘自己的修行路时,会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当年能亲手了结金幽影真人,或许道心会更圆满一些。
只是一丝遗憾。
此刻,它终于随着幽影真饶消散,一同化为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