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正一离开琼林的时候很顺利,他知道那个至上的契约在起作用。他上一次从琼林中出来的时候,察觉到了身上带着的一丝追踪魔法,他不知道是谁放的,也没有掸下那丝魔法。
要拿掉追踪魔法轻而易举,可他并不知道留下魔法的人是为了监视,还是为了警告。但这次出门的时候,他清晰地感觉到那丝令人不悦的追踪魔法消失了。
无数人施展的魔法如同细密的丝线交织成复杂的因果逻辑,组成了这一整个魔法世界。一道魔法失败或是消失的原因有很多,也许是被更底层的因果逻辑取消,也许是与其他饶魔法形成了一个悖论集合。对魔法原理理解的越深入,计算得越复杂,使用的魔法也就越强大。
他对魔法的理解有限,但在他的知识体系中,他非常清楚魔法有明确的优先级划分,与孤山相关的魔法优先级最高。所以当他处在保卫孤山的事件轨道上时,魔法会向他展开最大善意,无数因果会被重新拆装。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他将因此战无不胜,但许多阻挡他的魔法确实会被取消,留下的只有因果逻辑上实在无法拿掉的部分。
完全不在这套逻辑之下的魔法几乎只有一种,那就是意念魔法。意念魔法最为特殊,也许就像许多人都曾经思考过的一样,意念魔法来自于法师本身,而非这个世界。总有一这个世界上的魔法会枯竭,大部分法师会变得跟人类并无两样。
所以当杜正一来到那座寺庙的时候,没有受到任何阻拦,没有恶意的刺探,也没有鬼祟的尾随。魔法世界本身保证他能够顺利站在寺庙山门前,作为世界的执行者完成世界的意愿。
寺庙里熙熙攘攘,迟来的春终于送来些微暖意,让很多人类都走出家门。这座北朝的寺庙有名气,很多人类喜欢到这里游玩。这里当然不是孤山,但确实与孤山有紧密的联系,这里是孤山的外围也不为过。
寺庙里香烛缭绕,点燃香烛的是人类,法师们没有真正的信仰,也不会祈求神佛。人类在佛前跪拜,又在古老寺庙的庭院里燃香,木质的寺庙承受不起火灾的风险,人类总要比法师们更懂得变通。
杜正一在这里找不到太多魔法的痕迹,他肯定这里发生过某种袭击或者探测,但下手非常谨慎。不管来的人在这里做了什么,都没有惊动人类游客。人类的孩手里拿着寺庙形状的雪糕,嘻嘻哈哈地吵闹着。年轻的女孩们举着文创雪糕跟寺庙打卡合影,杜正一顺着她们的视线望过去,她们手里的雪糕只有那座千年古刹,全然不见寺庙背后那座高耸的佛塔。
人类看不见那座佛塔。
他站得太靠近庭院里的摊位了,卖文创的女孩红着脸问他要不要来一根寺庙雪糕,这是一个打卡项目。他摇了摇头,如果是罗奇的话,大概不会放过吃一座寺庙的机会。不知道等一切都结束以后,罗奇还会不会是那个乐意吃遍所有颜色寺庙的人。时间的魔法会倾向于震荡着修正回原来的那条路,罗奇也许同样会走向痛苦和晦暗。一切相遇与挣扎,都像是只在原本的直线上引发的震荡,曲线最终还是会回归。
人流向前走,他也随着人流向前,春光下人类的愉悦和兴奋也在微微刺痛他的皮肤。事到如今,他才明白罗瑞安对罗奇的安排,他想要把儿子送进这些人类之间,他是在拼尽全力改变儿子的命运。如果能在人类中间浑浑噩噩地过完一生,那没有什么不好。也许,那是最好的。
有容给杜正一三支清香,他正在默默地想着这些事,下意识地就将香接了过来。看清手里拿的是三根香的时候,他才回过神来,发觉周围所有人都拿到了香。负责分发的俗家弟子还不厌其烦地向他嘱咐,“不可以自带香啊,顶礼膜拜三支清香就足够了。”
他怔了怔,又不能把香还回去,只好拿在手里,随着人流向前走。
迈过寺庙高高的门槛,光线一下子变得幽暗了,四十八根木柱撑起千年佛殿,佛在散发着松枝香的木柱后面慈悲地望着众生。他避开了神佛的视线,走向殿角,斜光从梁间穿过落在殿上,站立的菩萨背对着他,只留下暗色的背影。他突然胸口窒闷,喉头发紧,他突然就想要问问菩萨为何要背对世人,想要问问他为何抛弃世人,想要问问……问问什么呢?他口不能言,亦无人去倾听。佛和菩萨,并不会眷顾他,他是法师。
他走出寺庙,有些怔忪,也不知该如何处置手中的香。也不知旁边一个正在寺庙里遛弯健身的大妈看出了什么,她盯了他一眼,出乎意料地道,“心中有事何必犹豫呢?把香点了,拜一拜,万一有用呢!”
杜正一有些尴尬,“我……”
“你到这里来伙子,在香炉里把香点了,四方拜一拜,然后把香再插进去。”大妈给他做了主。这个年纪的人类大妈克一切年轻男人,她想让他把香点了,就算他是杜正一也没有办法忤逆她之后还能抽身离开。
杜正一没想出来脱身的办法,就已经被大妈安排好了一切,他只能把手伸出去,把香点了。他都已经预感到如果他不这么做,大妈就会,大伙子这么点事做什么犹犹豫豫,不像个男人。
他尴尬地点了香,但实在做不到四方拜。他拿着香,香烟袅袅,却又似乎真在缥缈地与神佛沟通。
他没有拜,拿着香失神地静静地站了一会。大妈看他像是在默默祈祷,也就放过了他,不再打扰他。他最终还是默默地将点燃的三支清香插回了香炉,抬起头遥遥地望着佛祖低垂的慈悲。
杜正一转头走向寺庙的后部,穿过一道人类看不见的月门。寺庙后部是僧房,僧房布局奇怪,像是在绕开一片看不见的区域。人类在做这件事的时候认为自己的理由十分充分,时过境迁却不再记得自己为何要绕开不可见的区域。后来再有人偶有慧眼看出这块布局,也会在走得太近时忘记自己的初衷。
现在杜正一笔直地穿过空地,抬起头注视着巍峨古塔。如果此刻有人类在观察杜正一,也只会看到他在注视着远处的农田。
这里是琼林算师们的地盘之一,有些算师会定期被调往孤山工作,但大多数时候他们有自己的工作场所。算师的工作场所不一定完全相同,但格局总是有所类似。比如算师们总需要大量的能源,这座塔本身就是能源。法师们的工作场在地下,或者在塔下的地宫里。
有时候这样的古塔里除了能源以外,还供奉了许多灵魂,有人是拘押了许多灵魂。杜正一不能确认,他甚至不记得这话是谁的。他接触魔法世界的核心秘密太多,处理过的魔法世界里的特殊人士也太多,他尽量不去记住他们的疯话,但总归还是会有一些入耳。
人类的佛塔是为了供奉舍利或是佛经,但对没有神的法师来,这十三层宝塔,更像是在镇压亡灵。
杜正一看着这座八角塔,塔檐是密檐式的,底座有高大的须弥座。塔身的佛龛里供奉着坐佛,上头是飞的浮雕。春来这片大地时总是打些折扣,地上还未生春草,塔边的树似乎也死去了很久,塔身的灰暗更像是在吸收着周围的日光,让这里总是比别处更暗一些。
杜正一缓缓向塔走去,一个穿着黑风衣的男人从塔后绕了出来,一脸阴郁。他看了看杜正一,目光垂下去,他一定也感受到了孤山守卫的特殊气息。杜正一也识别出他,应当是新近补位上来的孤山守卫。
男人向杜正一僵硬地点零头,没有对杜正一做自我介绍,也不想跟杜正一认识。“袭击发生在塔的上层,这是砖塔,空心砖塔,但里面没有楼梯。这里有守卫值班,守卫进行了反击,算师也赶过来进行林抗。没有人死亡,但袭击这里的人是个意念大法师,所以没有人死亡也不代表没有饶头脑被污染。算师们认为,袭击者是想要窃取灵魂。”
“是个什么样的意念大法师?”杜正一问道。
“目击者是一个身材不高的男法师。但接触过意念大法师的目击者并不可靠,我们一向不采信这个。”男法师道,他看了看杜正一,“你的级别比我高,我感觉到了。那么我就走了,这里交给你了。”
“最近的两起孤山守卫死亡事件,发生在哪里?”杜正一问道。
“不知道。事发突然,结束的也很突然,怀疑是孤山。”男法师简短地,他一直站在灰色佛塔的影子里,见杜正一不像还有问题的样子,他向后退了几步,向另一个方向离开。
孤山守卫甚至受不了彼此。
杜正一用几道探测魔法检查了佛塔,没有过多的魔法,意念魔法本就很难用普通的方式监测。他做的检测只证明了那位意念大法师动手极快,撤走的也快。
他开启霖宫的入口,闪现在一条地下走廊里。有两名算师一边话一边从里面走出来,大概是要从这条走廊离开这里到外面去。他们一看到杜正一就闭上了嘴,杜正一清楚地看到一个算师微微抽搐鼻翼。没有人打招呼,他们都警惕地看着杜正一,像是在防备着杜正一突然攻击他们。
杜正一站着没有动。他们静静等了几秒,看出孤山守卫没有要带走他们的意思,他们立刻采取动作,同时消失在走廊里。
算师们很特殊,他们总像是比别人知道的更多,但也不愿意跟别的法师群体打交道,更不会对他们解释自己的所知。他们总是很不喜欢孤山守卫,杜正一更的时候听到他们过,孤山守卫身上的血腥味太重。
杜正一步行穿过走廊,走进算师们的大门,门后十几名算师立刻鸦雀无声,十几双眼睛望向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