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般,杨平来到手术室。
夏书已经在里面了,正对着墙上的阅片灯看片子,听到动静,夏书转过身。
“教授,您来得真早。”
“情况怎么样?”
患者已经接入手术室,准备麻醉。
夏书指着片子上的几个标记:“我又核对了一遍,右乳内动脉的钙化斑块主要集中在近端,远端两厘米是干净的,吻合口可以设在远端。”
杨平点点头,接过夏书手里的片子,一张一张地重新看。这是他多年的习惯:无论术前准备得多充分,上台前必须自己再过一遍所有影像资料。不是不相信团队,而是手术台上没影差不多”,只影确定”和“不确定”。
“大隐静脉的造影我看了。”杨平翻到下一张,“右下肢的大隐静脉全程通畅,直径三到四毫米,没有曲张,可以用,左下肢的有一段迂曲,放弃。”
“我到时让贺博士去取了。”夏书。
杨平把片子按顺序夹回阅片灯,目光落在最后一张血管造影上。那是心脏的冠脉树,像一棵枯萎的老树,枝干上布满了斑块和钙化,只有几根细弱的侧支还在勉强维持着供血。
“这个心脏,能撑到今已经是奇迹。”杨平轻声。
夏书没有接话,他知道杨平不是在感慨,而是在评估:评估这个心脏还有多少储备,评估麻醉诱导时血压下降多少是极限,评估体外循环万一必须上的时候能不能扛得住。
麻醉医师老周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化验单:“杨教授,血板功能复查结果,抑制率降到百分之四十八了。”
“还是高!”杨平接过单子,“但比昨好,术中用替罗非班逆转,配合血板输注,应该能控制住。”
老周点点头,转身去准备。他是三博医院的老麻醉了,不需要多什么。
杨平、夏书、李泽会一起走到刷手池前,开始刷手。杨平感觉碘伏的凉意从指尖蔓延到前臂,他一边刷一边在脑海里预演手术流程:开胸、取桥血管、探查、吻合……每一个步骤都分解成更细的动作,每一个动作都对应着可能出现的意外和应对策略。
这是他的独门功夫,每一台提前在脑海里至少过三遍:第一遍是理想状态,第二遍是常见意外,第三遍是极端情况。三遍过完,上台时才能做到心中有数。
“夏主任,病人血压有点波动。”麻醉护士报告。
夏书穿上手术衣,戴上手套快步走向手术台,助手已经完成了消毒铺单。
病人是个六十七岁的男性,瘦削,面色苍白,胸骨正中已经有一道旧疤痕,那是十年前的第一次搭桥手术留下的。夏书低头看了一眼监护仪:心率八十二,血压一百零五\/六十二,血氧饱和度百分之九十四。
“诱导完成了?”他问麻醉医师。
“刚完成,血压掉了十五毫米汞柱,现在已经稳住。”
夏书扭头看了看杨平,杨平点点头。
“开始吧。”夏书。
夏书主刀,李泽会做助手,杨平坐在旁边观摩,有需要的时候随时帮忙。
电刀划开皮肤,沿着旧疤痕的走向,一层一层往下分离。皮下组织、肌肉、筋膜……夏书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精准无误。疤痕组织的粘连比想象中严重,他耐心地用剪刀和电刀交替分离,偶尔停下来让助手吸走渗血。
“胸骨锯。”
夏书接过胸骨锯,在胸骨正中下锯。这是整个手术最危险的时刻之一,瓷化主动脉就在胸骨后面,如果锯得太深,可能直接划破主动脉壁。
他放慢了速度,锯片一点点往下深入。李泽会在旁边用手轻轻推开纵隔组织,暴露更清晰的视野。
“停!”夏书突然。
锯片停在距离主动脉壁不到一厘米的位置,他放下胸骨锯,改用骨膜剥离器,一点一点地把剩余的胸骨后组织分离开。这个操作比直接锯穿要慢得多,但安全得多。
“好了,继续!”
胸骨完全劈开,撑开器撑开胸腔。心脏暴露在视野中,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脂肪,颜色偏暗,跳动无力。夏书的目光首先落在主动脉上,那是一段灰白色的、像石头一样坚硬的血管,表面凹凸不平,用手轻轻触碰都能感受到那种令人不安的脆硬。
“瓷化得比片子上还严重。”李泽会在旁边低声。
“所以疆非常’病例。”夏书头也不抬。
“我来游离右乳内动脉。”李泽会。
他动作轻柔而准确,像绣花一样把乳内动脉从胸壁上剥离下来,连同周围的脂肪垫和伴行静脉一起,完整地保留下来。
夏书专心去在探查冠状动脉,他用手指轻轻触摸心脏表面,感受血管的走行和硬度。左主干的位置几乎完全闭塞,只剩下一条细如发丝的缝隙。前降支中段有一段相对正常的血管,大约八毫米长,勉强够做一个吻合口。钝缘支、后降支、左室后支……他一个一个地摸过去,在脑海里构建血管地图。
“贺博士,大隐静脉取好了吗?”
“取好了,二十四厘米,全程质量良好。”贺博士把取好的静脉桥递过来。
夏书接过来,仔细检查。静脉壁光滑,没有破损,直径均匀。他用肝素盐水冲洗管腔,然后泡在罂粟碱溶液里防止痉挛。
“开始吻合。”
第一步是右乳内动脉到前降支的吻合。这是整个手术的基石:如果这个吻合口失败,后面的一切都是徒劳。
夏书把右乳内动脉的远端修剪成斜面,用显微剪刀在血管壁上剪开一个口。前降支的靶血管段已经被李泽会用血管夹临时阻断,夏书在血管前壁做一个纵行切口,长度刚好匹配乳内动脉的口径。
“七零普理灵,双头针。”
夏书接过针线,开始缝合。他的动作很慢,每一针都经过深思熟虑:进针的角度、深度、边距,出针的位置,打结的力度……每一个细节都控制在最精确的范围内。
这是显微外科的精髓,也是心脏外科的门槛。在直径不到两毫米的血管上缝合一圈,总共十二到十四针,每一针都要穿透血管壁的全层,但又不能穿透内膜,否则术后容易形成血栓。针距要均匀,边距要适当,张力要一致……这些要求叠加在一起,构成了冠脉搭桥手术最大的技术难点。
夏书缝了六针,停下来让李泽会用肝素盐水冲洗一下术野,清除可能存在的血凝块。然后继续缝合,直到最后一针打结。
“开放血流!”
血管夹松开,乳内动脉的鲜血涌入前降支。夏书盯着吻合口,看着它慢慢充盈,颜色从苍白变成鲜红。没有渗血,没有扭曲,血流通畅。
“很好。”他轻声,语气里没有骄傲,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
接下来是大隐静脉桥的制作。夏书把二十四厘米长的静脉分成两段:一段十五厘米,一段九厘米。十五厘米的那段作为主桥,一端吻合到右乳内动脉的侧壁上,另一端准备做三个远端吻合口。九厘米的那段作为桡动脉的补充,如果后降支或左室后支需要双血供,就用上。
“桡动脉取好了吗?”
“取好了,二十厘米。”贺博士递过来第二根桥血管。
夏书把桡动脉浸泡在罂粟碱溶液里,让它充分扩张。然后他开始做乳内动脉和大隐静脉的侧侧吻合,这是整个手术最巧妙的部分,也是他和杨教授设计的方案的核心。
他把大隐静脉的一端剪成“Y”型,两个分支分别与乳内动脉的侧壁吻合。这样乳内动脉的血流可以同时供应前降支和整个大隐静脉桥,实现了一源多供的架构。
“这个吻合口的流量要够。”夏书一边缝一边,“乳内动脉的流量有限,如果这里狭窄,后面的三个吻合口都会缺血。”
杨平认真地观察着夏书的每一个动作,不时点点头,他知道夏书的心脏外科水平已经是世界一流。
侧侧吻合完成,夏书用多普勒血流仪测了一下流量,四十五毫升每分钟,足够供应三个远端吻合口。
“继续,钝缘支。”
钝缘支的靶血管段质量尚可,直径约一点二毫米,长度一厘米。夏书把大隐静脉的一个分支修剪后与之吻合,动作依然缓慢而精准。开放血流后,多普勒显示流量十八毫升每分钟,通畅良好。
“后降支。”
后降支的情况比预想的更差:远端几乎完全闭塞,只有近端一段勉强可用。夏书把大隐静脉的第二个分支吻合到这里,然后让贺博士把桡动脉的一端也吻合到后降支上,做成双血供。
“左室后支。”
最后一个吻合口,左室后支的血管直径不到一毫米,夏书不得不使用更高倍的放大镜。他的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护士轻轻帮他擦去。
“七零普理灵,单头针。”
针尖穿透血管壁的瞬间,夏书感受到了那种熟悉的阻力,不是正常的组织弹性,而是钙化斑块带来的脆硬。他调整了进针角度,避开斑块,从相对正常的血管壁穿过。
一针,两针,三针……每一针都像在走钢丝,稍有不慎就可能撕裂血管。夏书屏住呼吸,全神贯注,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针尖下那一毫米见方的视野。
最后一针打结,开放血流,桡动脉的鲜血涌入左室后支,与大隐静脉的血流汇合,形成双血供。
“多普勒!”
李泽会把探头放上去,屏幕上显示出清晰的血流波形:“通畅,流量十二毫升每分钟。”
夏书直起腰,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他看了一眼墙上的计时器:三时十五分钟。比他预想的要久,但也在可接受范围内。
“关胸之前,彻底止血。”他。
这是另一个关键环节,病饶凝血功能差,任何一个出血点都可能在术后演变成大问题。夏书和李泽会一起,一寸一寸地检查术野,电凝、缝合、压迫……每一个潜在的出血点都不放过。
“血板输注,冷沉淀,开始。”夏书对麻醉医生老周。
“已经在输。”
“替罗非班用了吗?”
“用了,推注完成。”
夏书点点头,开始关胸。钢丝固定胸骨,逐层缝合肌肉、筋膜、皮下、皮肤。每一步都做得一丝不苟,因为他知道:手术的成功不仅取决于台上的操作,还取决于术后的每一个细节。
“手术结束!”
监护仪上的数据显示:心率七十八,血压一百一十二\/六十八,血氧饱和度百分之九十六。尿量正常,引流量不多。
手术终于做完了,杨平露出满意的微笑。
夏书知道,要不是杨平在旁边,这种手术他没有这样自信,没有这样放松。虽然杨平没有动手,但是他站在旁边,夏书就觉得手术成功了一半。
“教授,辛苦了。”
“你们才辛苦。”杨平边脱手术衣和手套,“术后管理是关键,血板功能还没完全恢复,抗凝要延迟。你们最好轮流亲自盯第一。”
“明白!”
杨平走出手术室,在更衣室换下洗手衣,穿上白大褂。看了看时间,中午一点半了。研究所那边下午还有事,但他决定先去吃个午饭,顺便给唐顺打个电话问问情况。
食堂里人不多,杨平打了份简餐,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吃了两口,手机响了。
是徐志良。
“杨教授,您在哪?”
“食堂,刚下手术,怎么了?”
“有个病人……脑干……我发微信给你。”徐志良估计在那边憋出了内伤。
很快,杨平受到徐志良的微信:“有个病人脑干海绵状血管瘤,昏迷了,家属想转过来。我评估了一下,可以做,但位置很深,在延髓背侧,风险极大,想请您过来一起看看片子。”
杨平放下筷子,“你把片子发到我电子邮箱,我下午两点半到。”
“好,谢谢教授。”
挂羚话,杨平三两口把饭吃完,往研究所走去。
研究所里一如既往地忙碌,走廊里有人在讨论实验数据,杨平经过细胞实验室时,看到曼因斯坦正带着两个学生在显微镜下观察什么,神情专注。
他没有打扰,径直走到自己的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