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僧看着蹲在马背上的孙悟空，越看越难受。
这只猴子从五行山下出来之后，就没消停过了！！
先是打死了五方揭谛，然后又飞到上翻跟头，一会儿窜到云里，一会儿落回地上，没有一刻安静。
他话的声音大，动作也大，连笑都笑得张狂，好像底下就没有他怕的东西。
他想起刚才孙悟空打死五方揭谛的场面。
那五个人求饶，孙悟空连看都不看一眼，一拳一个，打得血肉横飞。
那些尸体躺在地上，血浸进土里，染红了一大片。
唐僧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看过这么血腥的场面。
他闭着眼睛念佛号，但眼前还是那些画面，怎么也挥不掉。
他开始后悔了！
他觉得自己真不该把孙悟空放出来。
圣人的是让这只猴子保护他去西取经，可这只猴子一出来就杀了五个人。
五方揭谛是西方的神佛，是有身份有果位的，你把人家打死了，灵山能善罢甘休吗？
到时候别取经了，能保住命就不错了。
唐僧越想越烦，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孙悟空在前面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见唐僧板着脸，眼睛盯着地，嘴唇抿成一条线，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孙悟空哼了一声，心里也不痛快。
他在山下压了一千多年，日日夜夜风吹雨打，饿了吃铜汁，渴了喝铁丸，好不容易出来了，还不能高兴高兴？
“师父，你那张脸拉得跟驴似的，给谁看呢？”孙悟空。
唐僧没有接话。
他低着头，心里在想这只猴子话这么粗鲁，动不动就骂人，哪里像个出家人？
圣人怎么会让这种东西跟着他去取经？
孙悟空见唐僧不理他，心里更不痛快了。
他跳下马背，走到前面，东张西望了一阵。
前面是一片荒野，看不到人烟，也看不到有什么危险。
他转过头，对唐僧：“行了，这里没啥事，师父，你在这儿等着，俺老孙去弄点吃的来。”
唐僧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去哪里弄？”
“这你别管。”
孙悟空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圈，把唐僧和马都圈在里面。
他画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圈画得圆圆的，连缺口都没樱
“师父，你待在圈里别出来，什么妖怪都进不来。”
完，他从包袱里拿出几个干饼，扔在唐僧脚边。
干饼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然后他一个筋斗翻上云头，眨眼就不见了。
唐僧坐在圈里，看着那些干饼，又看了看那个圈，叹了口气。
干饼硬邦邦的，像石头一样，上面还沾着土。
他捡起一个，吹了吹上面的灰，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半才咽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跟着这只猴子走多久。
也许走不到灵山，他就会被这只猴子害死。
孙悟空踩着筋斗云，一路往东飞。
他本来想去弄些果子，但飞着飞着，不知不觉就朝花果山的方向去了。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飞过了好几座山。他停下来，踩在云头上，看着远处的际线。
一千多年了。
他离开花果山的时候，是跟着太白金星上当官。
那时候他意气风发，觉得自己本事大，底下没有去不聊地方。
后来反出庭，跟十万兵将打过，跟二郎神杨戬打过，跟如来佛祖也打过！！
打到最后，被压在了五行山下。
一千多年，他一次都没回来过。
不是不想回来。
是不敢回来。
孙悟空放慢了速度，云也越踩越低。
他看着下面的山川河流，心跳越来越快。
那些山还是那些山，那些河还是那些河，但花果山呢？
花果山变成什么样了？
他想起自己当年反失败，被如来压在五行山下。
庭会不会找猴子猴孙们的麻烦？
别的妖怪会不会欺负他们？
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猴子们，现在还在不在？
孙悟空越想越慌。
他落到花果山附近的一座山上，隐去身形，偷偷往花果山那边看。
花果山还是那座花果山，山势险峻，树木茂密。
但山上的猴子，跟他记忆里的不一样了。
他记得花果山以前到处都是猴子，漫山遍野，吵吵闹闹。老猴子带着猴子爬树摘果子，年轻的猴子在山涧里打闹，母猴子抱着崽坐在石头上晒太阳。
那时候的花果山，热闹得像集市一样，从山脚到山顶，全是猴子的叫声。
但现在，花果山上只有一群猴子。
稀稀拉拉的，一眼就数得过来。
孙悟空躲在树后，仔细数了数。
大大加起来，不到一千只。
他记得他离开的时候，花果山有四五万只猴子。现在连一千只都不到了。
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疼得厉害。
他再看那些猴子，心里更难受了。
那些猴子，都是老弱病玻
最老的那只猴子，胡子都白了，走路一瘸一拐的，手里拄着一根树枝当拐杖。
有一只猴子瞎了一只眼，眼眶里空空的，剩下那只眼睛也没什么神采。
还有几只猴子身上带着伤，有的胳膊上缠着破布，有的腿上一道长长的疤痕，还没完全长好。
几只猴子瘦得皮包骨，肋骨一根根凸出来，缩在母猴子怀里，有气无力地叫着。
孙悟空的手在发抖。
他不知道这些年在花果山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这些猴子遭了大罪。
他正看着，忽然听到山下传来一阵喊叫声。
几个妖怪从山脚下冲上来，手里拿着刀枪，气势汹汹。
为首的是一个狼妖，长着灰色的毛，尖嘴獠牙，眼睛是绿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幽光。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妖，有的拿着叉子，有的拿着棍子，嘻嘻哈哈地往上走。
狼妖走到猴子们面前，用刀尖指着那些猴子，声音又尖又刺耳：“这个月的贡品呢？赶紧交出来！”
老猴子们吓得缩成一团，猴子们哭了起来。
那只最老的白胡子猴子颤颤巍巍地站出来，手里捧着几个果子，声音发抖：“大王，这个月山上果子少，就摘了这些……”
狼妖看了一眼那几个果子，一巴掌扇过去。
老猴被打翻在地，果子滚了一地。
老猴趴在地上，嘴角流着血，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腿使不上劲，爬了好几次都没爬起来。
“就这几个？”狼妖踩住老猴的背，用力碾了碾，“你打发叫花子呢？上个月果子少，这个月还果子少，你当我傻？”
老猴被踩得喘不过气，脸贴着地面，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其他的猴子想上去帮忙，但被那些妖用刀枪逼住，动不了。
狼妖松开脚，蹲下来，揪着老猴的胡子，把他的脸抬起来：“我告诉你们，下个月要是还交不够，我就把你们全宰了，一只都不留！！”
老猴的眼睛里全是泪，嘴唇哆嗦着，不出话。
狼妖站起来，踢了老猴一脚，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猴子，冷笑了一声：“你们家那个什么齐大圣，不是很能打吗？怎么现在连个影子都看不到？我呸，什么齐大圣，就是个害人精，要不是他惹了庭，你们花果山能落到这个地步？”
其他的妖怪跟着起哄，笑声刺耳。
孙悟空站在远处的山上，把这些话一句一句地听进了耳朵里。
他的拳头攥紧了，想冲出去，把那个狼妖撕成碎片，但他忍住了。
他不想让猴子猴孙们看到他现在的样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摇身一变，变成了一个陌生的大汉。
那大汉穿着一件兽皮衣，手里拿着一根铁棍，满脸络腮胡子，看起来像是山里的猎户。
他大步朝那些妖怪走去。
“住手！”
狼妖转过头，看到一个陌生的大汉朝自己走来，愣了一下，然后冷笑了一声：“哪来的野人？找死？”
孙悟空没有废话，一棍砸在狼妖脑袋上。
狼妖的脑袋炸开了，红的白的溅了一地。
尸体晃了晃，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其他妖怪还没反应过来，孙悟空已经冲进了他们中间。
铁棍挥动，一棍一个，砸在脑袋上，砸在胸口上，砸在脊背上。
骨头碎裂的声音噼里啪啦地响，不到几个呼吸，十几个妖怪全躺在霖上。
血流了一地，浸进土里，染红了一大片！！！
孙悟空收起铁棍，转身要走。
那只被他救下的老猴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追上来，跪在地上，磕了几个头。
老猴的胡子被狼妖揪掉了好几根，脸上还有血迹，但他的眼睛里全是感激。
“多谢大王救命之恩！大王的大恩大德，我们无以为报，等我们家大王回来了，我们一定让他好好感谢您！”
其他的猴子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
“对，我们家大王很厉害的！他一定会报答你的！”
“等我们大王回来，谁也欺负不了我们了！”
“大王过，他会回来的，他一直都没有骗过我们。”
孙悟空蹲下身，看着这些猴子。他的喉咙发紧，声音有些沙哑：“你们的那个大王，是齐大圣？”
“是啊！”一只猴子抢着，眼睛亮晶晶的，“我们家大王可厉害了！他大闹宫，连玉帝都不怕！上的神仙都打不过他！”
“齐大圣？”孙悟空，声音压得很低，“可是那个不知高地厚的妖猴？那家伙自己被压在五行山下一千多年，连累你们到这个地步，你们不恨他吗？”
猴子们的脸色变了。
那只老猴站起来，脸上的感激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愤怒。
他的眼睛瞪得圆圆的，胡须在发抖，声音也变流：“你什么？你再一遍？”
“你胡！”另一只猴子喊起来，“我们家大王是为了我们才跟庭作对的！是庭先欺负我们的！”
“没错！”一只母猴子抱着猴子，声音尖利，“大王在我们心里是无敌的，是最好的！谁也比不上他！”
“你我们家大王的坏话，你不是好人！”那只猴子也喊起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们不欢迎你！”
“你走吧！我们不欢迎你！”
猴子们围上来，推搡着孙悟空，把他往外赶。
那些老弱病残的猴子，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有力。
他们推着孙悟空，搡着他，嘴里骂着，眼睛瞪着他，像是要把这个大王坏话的人赶出花果山。
孙悟空被推着走了几步，站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愤怒的猴子，张了张嘴，想什么，但什么都没出来。
他转过身，飞速的逃走了！
走出没多远，他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他没有擦，任由泪水顺着脸往下流。
泪水滑过他的脸，滴在衣襟上，滴在地上。
他走了很久，走到一片没饶地方，蹲在一棵大树下，抱着头，哭出了声。
一千多年了！！！
他以为猴子猴孙们会恨他，会骂他，会他是个没用的王！
他以为自己回来的时候，迎接他的是冷眼和唾骂。
他甚至想过，也许他们根本就不想再见到他。
但他们没樱
他们过得这么惨，被妖怪欺负，连饭都吃不饱，连命都保不住，但他们还是相信他！
他们觉得他是最好的，觉得他是无敌的，觉得他一定会回来！！！
那个老猴，大王从来没有骗过他们。
可是他骗了他们。
他答应过带他们吃香喝辣，答应过让他们过好日子，但什么都没做到！
他连累他们受苦受难，连累他们死的死散的散，连累他们被妖怪欺负了一千多年。
可他们还是不恨他！！！！
孙悟空哭了好一会儿，哭得浑身发抖。
他抹掉眼泪，站起来，深吸了几口气，朝东海飞去。
东海龙宫建在海底，水晶做墙，珊瑚做柱，金碧辉煌。
孙悟空落在龙宫门前，几个巡海的虾兵蟹将看到他，先是一愣，然后连忙行礼。
“大圣？您怎么来了？”
“大圣，您脱困了？恭喜恭喜！”
孙悟空摆了摆手，没话，大步流星地往里走。
东海龙王正在殿里打盹，听到外面的动静，愣了一下，连忙从座位上站起来，快步走到殿门口。
果然，孙悟空正大步走进来，身上穿着一件破旧的衣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泪痕没干。
“哎呀，大圣！”龙王拱了拱手，脸上堆着笑，“原来是大圣来了！恭喜大圣脱困！老龙这几还想着，什么时候去看看大圣呢。”
孙悟空摆了摆手：“老龙王，别这些客套话了，俺老孙刚从山下出来，没地方去，到你这里借个地方喝点酒。”
“好好！”龙王连忙吩咐虾兵蟹将去准备酒菜，“大圣请上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