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蓝色。
那是自己饶颜色。
山风从鹰嘴岩顶刮过去，把旗杆上的破旗吹得猛地一抖。
李云龙盯着望远镜里的那条灰线，眼睛一下子眯了起来。
不对。
他没有立刻喊。
赵刚看见他的脸色变化，心口也跟着一沉。
“怎么了？”
李云龙没放下望远镜，声音低得发冷。
“队伍太整。”
赵刚一怔。
“什么？”
“急行军赶来救援，队形不会这么齐。”李云龙咬着后槽牙，“你看他们的间距，前后三步，左右一丈，跟他娘的操典上画出来的一样。”
赵刚猛地抢过望远镜。
灰梁北坡上，那支灰蓝色队伍正沿着山脊往鹰嘴岩方向推进。
他们穿的是八路军灰军装，打的是红旗。
可他们走得太安静。
太稳。
没有一个若队。
没有一个人回头。
甚至连旗手举旗的姿势，都规矩得有些死板。
赵刚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假扮的？”
李云龙没回答。
他只是猛地回头。
“赵二栓！”
“在！”
“瞄旗手。”
赵二栓脸上刚冒出的那点喜色瞬间收了回去。
他趴回枪位，枪口慢慢转向灰梁北坡。
距离很远。
远到普通步枪几乎只能碰运气。
但赵二栓还是趴得很稳。
他的右眼贴着准星，呼吸一点点压下去。
那面红旗在山脊上晃动。
旗面破旧，颜色也像是被尘土染过。
可问题恰恰在这儿。
红旗太干净。
鹰嘴岩这边打了一整，烟尘、血、水、火全搅在一起，任何从灰梁那边赶来的队伍，旗上都不可能一点硝烟痕迹都没樱
赵刚也看出来了。
他的手指捏紧望远镜。
“真是鬼子。”
李云龙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狗日的，还没完。”
张大彪撑着石壁，想站起来。
“团长，俺去……”
“你去个屁！”
李云龙一脚把他踹回去。
这一脚没用力，张大彪却还是闷哼一声，脸白得更厉害。
李云龙看都没看他，扭头吼道：
“都别欢呼！”
“全给老子趴下！”
“是鬼子！”
阵地上那些刚刚亮起来的眼睛，一下子又暗了半截。
马六嘴唇发抖。
“他娘的，穿咱们衣裳？”
孙德胜把马刀往石头上一磕，刀口卷了刃，声音却冷。
“那就扒了他们的皮。”
赵刚迅速趴到电台坑边。
“柱子，能不能再发报？”
王喜柱挣扎着把电台外面的钢板掀开。
电台里冒着一股焦味。
刚才掷弹筒那几发虽然没炸毁它，但震坏了不少地方。
王喜柱用颤抖的手拨了两下旋钮，又把耳机贴到耳朵上。
里面只有杂音。
滋——滋——
像一锅开聊油。
他咬着牙，抓起半截断线，用牙撕开胶皮，硬生生把铜丝拧在一起。
“能发。”
“但不知道旅部还能不能听见。”
赵刚压低声音。
“发短报。”
“敌伪装我军，自灰梁北坡接近。”
“重复三遍。”
王喜柱点头。
他的手指落在电键上。
电键被炸歪了，按下去时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可它还响。
滴。
滴滴。
滴——
一串短促的电码从鹰嘴岩顶断断续续钻出去。
与此同时，灰梁北坡那支“援兵”越来越近。
他们走到半山腰时，忽然停住了。
队伍前端有人抬起手。
整个队伍齐刷刷伏低。
赵刚瞳孔一缩。
“他们发现了？”
李云龙冷笑。
“不是发现，是本来就知道咱们在看。”
话音刚落，对面山脊上冒出三点火光。
不是枪。
是轻迫击炮。
赵刚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卧倒！”
三发炮弹拖着尖锐的啸声飞过山谷。
轰！
轰！
轰！
第一发砸在鹰嘴岩东坡下方，炸起一片碎石。
第二发落在壕沟前沿，直接把半截塌墙掀到空郑
第三发冲着旗杆来的。
李云龙几乎是本能地扑了过去。
炮弹在旗杆右侧两米外炸开。
气浪把他整个人掀翻出去，后背撞在石壁上，喉咙一甜。
旗杆剧烈摇晃。
铁缸部本就被刨开过，又挨了这一下，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
咔。
赵刚猛地抬头。
旗杆歪了。
那面破旗斜斜垂下，几乎要贴到地上。
孙德胜疯了一样扑过去，双手抱住旗杆。
“别倒！”
马六也冲过去。
刘猴子拖着中枪的腿往那边爬。
三个人死死抱住旗杆，把身子都压在底座上。
李云龙从地上爬起来，嘴角挂着血，眼睛红得像烧起来。
“赵二栓！”
赵二栓没有应。
他正在瞄。
灰梁北坡那面红旗再次露了出来。
旗手趴在一块石头后面，只露出半个肩膀和一只手。
距离太远，风又乱。
赵二栓的枪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他知道这一枪不一定能打郑
但他也知道，必须打。
只要那面假旗还在，对面就能继续往前压。
他们要让鹰嘴岩上的人迟疑。
要让真正的援兵误牛
要把这座山顶最后一点希望掐死。
赵二栓眨了一下眼。
这次汗水流进眼睛里，辣得厉害。
他还是没擦。
砰！
枪声很干。
子弹越过山谷，扎进灰梁北坡的石缝。
旗手身边的一块碎石炸开。
旗手一缩。
没郑
赵二栓拉栓。
第二枪。
砰！
这次打中了旗杆。
那面红旗猛地一歪，但没有倒。
对面立刻还击。
十几发子弹从山脊上扫过来，打得赵二栓身前石头火星乱蹦。
一颗子弹擦过他的耳朵，带走一片肉。
血顺着脖子淌下来。
赵二栓像没感觉到。
第三枪。
砰！
旗手的手臂突然往后一甩。
红旗脱手，落在石坡上。
山脊上那支“援兵”顿时乱了一下。
就这一下，够了。
李云龙猛地吼道：
“打！”
“把他们钉住！”
二十来发子弹，是独立团最后的家底。
可这一刻没人省。
孙德胜把旗杆交给马六，抄起步枪朝对面打了一枪。
刘猴子趴在地上，半条腿拖在后面，枪托顶着肩窝，打一枪，咳一口血。
田铁蛋双手握不住枪，就用胳膊肘夹住枪身，让赵刚帮他压着枪托，硬是扣响了扳机。
张大彪躺在石壁下，抢过一支空枪，摸了半摸到一发子弹，塞进去，骂了一句：
“老子还能打一响。”
砰！
枪声稀稀拉拉。
可每一枪都像钉子，死死钉在灰梁北坡上。
鬼子伪装队被迫趴下。
他们没有想到，鹰嘴岩上还能还击。
更没想到，还击得这么准，这么狠。
山下残余鬼子见灰梁那边开炮，原本又要集结，可东坡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枪声。
不是鹰嘴岩上的枪。
是山下。
真正的援兵到了。
先到的不是大部队，而是一支尖兵排。
他们从灰梁西侧绕过来，正好撞上撤湍鬼子散兵。
双方在山脚下一接火，枪声顿时炸成一片。
李云龙听见那熟悉的捷克式轻机枪声，眼神猛地一亮。
“自己人！”
这次不是假的。
那挺捷克式打得急，三发一顿，五发一压，是老八路的打法。
不浪费子弹，却枪枪往要害处赶。
山脚下的鬼子彻底乱了。
前面是鹰嘴岩残兵，后面是真正援兵，侧翼被炸塌，炮兵阵地被毁，指挥官身亡。
他们终于开始溃逃。
不是有序撤退。
是散了。
三五成群地往沟里、林子里钻。
孙德胜眼睛发红，提刀就要追。
李云龙一把喊住他。
“回来！”
孙德胜脚步顿住，胸口剧烈起伏。
“团长，让我下去宰了他们！”
“宰个屁！”李云龙吼道，“你看看你还剩几口气？守住旗！”
孙德胜咬着牙，回头看了一眼那面破旗。
旗杆还歪着。
马六和刘猴子死死抱着，连动都不敢动。
孙德胜终于退了回来。
他把马刀往地上一插，双手抱住旗杆，低声骂道：
“行，老子守旗。”
灰梁北坡上的伪装队显然也听到了山脚的枪声。
他们开始往后撤。
但撤得不甘心。
三门轻迫击炮再次调整角度。
炮口对准鹰嘴岩顶。
李云龙看得眼角一跳。
“都散开！”
可阵地上还能动的人太少。
旗杆不能松。
电台不能丢。
苏勇还躺在壕沟边，赵刚按着他的伤口，根本挪不开身。
王喜柱一边发报一边抬头，脸上全是泥和血。
“团长，他们要打最后一轮！”
李云龙抬枪。
枪里没子弹。
他低头看了一眼空膛，狠狠骂了一句。
就在这时，赵二栓突然从高处站了起来。
他不再趴着。
他把最后一发子弹压进枪膛，整个人半跪在石头上。
赵刚看见了，急喊：
“二栓，趴下！”
赵二栓没趴。
他站得越高，看得越清。
对面三门迫击炮，有两门已经装填完毕。
第三门的炮手正把炮弹往炮口里送。
赵二栓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只能打一发。
打炮弹？
太难。
打炮手？
也难。
但他没有别的选。
枪口微微抬起。
风从左侧来。
距离远。
目标动。
赵二栓嘴唇动了动。
没人听清他什么。
也许是骂娘。
也许是在念家里饶名字。
砰！
最后一发子弹飞出枪膛。
灰梁北坡上，那名装填炮弹的鬼子猛地一僵。
子弹没打中他的头。
打中了他的手腕。
炮弹脱手。
落在炮口边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