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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0章 奶奶被拉去开大会了

第二下午,厂办刘又探进了脑袋。

不是找他开会。

“杨主任,您媳妇来了,在厂门口等着。”

杨兵手里的采购单子立刻合上。

江娆怀着身子,从来不往厂里跑,这时候来,不对。

他三步并两步出了主楼。

江娆站在传达室外面,棉袄裹得严实,围巾遮了半张脸。两只手绞在一起,指尖冻得发紫,但不是冷的杨兵一眼就看出来了是攥的。

“怎么了?”

江娆没张嘴,她抬起头,围巾底下露出的那双眼,通红。

杨兵的心往下坠了一截。

“进去。”

传达室里头的老头被杨兵使了个眼色,知趣地端着搪瓷缸子出去了,门一关,江娆撑在桌沿上,整个人抖得厉害。

“南城……铁柱捎了信过来。”

杨兵的后脊梁窜上一层冰。

“奶奶被拉去开大会了。”

杨兵两条腿没动,但太阳穴突突突地跳。

脑子里自动翻出了那间低矮昏暗的屋子半碗凉透的棒子面糊糊,补了又补的棉裤,还有老太太在灯下一针一线缝补时那股子拧劲儿。

“我这把老骨头搬到哪儿都是个麻烦。”

老太太上次的话,一字不差地撞进耳膜。

“之前盘查的时候,因为奶奶年纪大,那帮人没太为难。”江娆的嗓子哑得不成样子,每个字都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但这一轮不一样……铁柱,院子里新来了几个年轻的,不认老规矩,逮着人就往台子上拽。”

杨兵的拇指在桌沿底下来回搓了两圈。

“铁柱呢?”

“也被带去了。”

传达室里安静了三秒,窗外高音喇叭的嗡嗡声隔着玻璃渗进来,模糊不清。

杨兵松开桌沿,转过身。

“我去一趟。”

江娆抬头。

“你不能去!”

“南城那边我摸得清!”

“杨兵!”江娆一把揪住他的袖子,整个人往前栽了半步,肚子顶在桌角上,她下意识弓了下腰,但手没松。

“奶奶跟你过什么?你忘了?她过谁也保不住谁!你一个钢铁厂的干部,跑到南城去趟那个浑水,被人认出来怎么办?被人举报了怎么办?你全家跟着你陪葬?”

杨兵没挣,他低头盯着江娆揪在自己袖口上的那几根手指骨节分明,青筋凸起,指甲盖掐进了棉布里。

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家里还有杨乾、杨颖、杨升。

一条命不够赔的。

可老太太……

他两条胳膊垂在身侧,喉咙滚了两下。

“那就干看着?”

“不去。”江娆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挺直了腰板,通红的眼眶里没掉泪,“奶奶的原话,你比我记得清。她过,没大事别往那儿跑,你去了,害了她也害了自己。”

杨兵盯着脚底下的水泥地,一条裂缝从墙根歪歪扭扭延伸到他脚尖前。

院子里那个倔强的老太太。

补了又补的棉裤。

浑浊的眼珠子在昏灯下透出的硬气。

“……校不去。”

江娆的两条肩膀塌下来了。

杨兵送她上了偏三轮,亲自蹬车把人送回四合院,一路上谁都没开口。

进了院门,江娆扶着门框迈过门槛,走出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什么都没。

但那一眼里的东西,比什么话都重。

杨兵把偏三轮支在院墙根底下,转身进了灶间。

灶台冷冰冰的,他蹲下去,拿铁通条捅了两下煤炉眼,煤渣簌簌地掉进灰槽里,火星子没溅起来一颗。

不去。

答应了。

白的钟头一格一格地碾过去,比哪都慢。

晚饭杨兵扒了半碗棒子面粥,嘴里一点味都没有,李秀梅多看了他两眼,没问。

江娆坐在对面,筷子拨着碗里的咸菜,也没怎么动。

杨乾在炕上翻了个身,哼哼了两声,又睡过去了。

亥时。

院子里的动静全消了,杨国富那屋早熄疗,胡同外头偶尔传来巡逻队的脚步声,隔着几道墙,闷闷的。

江娆侧躺在炕里头,呼吸慢了下来。

杨兵平躺着,两只眼盯着房梁上那条黑漆漆的裂缝。

不能不去。

答应归答应,但老太太那间屋子里到底还有没有人,这个答案不拿到手里,他睡不着。

不进院子,不接触任何人,远远看一眼,看完就走。

今晚有云,没月亮。

杨兵掀开被角,一寸一寸地挪下炕,脚板落地的时候控着劲儿,连木板都没响一声,他蹲在炕沿底下,摸黑套上旧棉袄,布鞋底子软,踩在砖地上没声。

反手摸上门闩推开半尺侧身挤出去。

院子里漆黑一片,大槐树的枝桠在头顶张牙舞爪,杨兵贴着墙根绕过影壁,从侧门闪了出去。

一路往南。

避开主街,专拣背巷走,他把棉袄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两手插在兜里,脚步不快不慢太快招眼,太慢可疑。

南城。

老太太住的那条巷子,杨兵闭着眼都能摸到,第三个路口左拐,过两道排水沟,再往里走四十步,院门朝东。

他在巷口停住了。

没有灯。

整个院子黑洞洞的。

这个点,哪怕老太太睡了,灶间的煤炉也该有火光透出来,她怕冷,入冬以后从来不灭炉子。

杨兵的脚板钉在霖上。

往前走了十几步,贴着院墙摸到门口,门闩没插,他伸手一推,木门无声地往里让开了一条缝。

院子里空空荡荡。

水缸在,搪瓷盆在,墙角那棵枯了半边的枣树在。

但灶间的门敞着,里头黑得什么也看不见,正房的门也开着一半,风从屋里灌出来,卷着一股子陈腐的冷气。

杨兵站在院子中间,没再往前迈。

没人。

不是出门了,是走了,彻底走了,那种走。

灶台上干干净净,连那口铁锅都不在了,炕沿上铺的旧席子卷了半截耷拉在地上,针线笸箩翻倒在墙角。

有人来搬过东西,或者……

有人来清过场。

杨兵退出院门。

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又什么都想了,铁柱捎信里没提的那些细节,街坊们紧闭的门窗。

他站在巷子里,后背抵着对面的砖墙,仰头看着漆黑的。

没有月亮。

没有星星。

什么都没樱

回去的路比来时快了一倍。

杨兵从侧门溜进院子,反手把门闩插死,贴着墙根回了屋,脱鞋上炕的时候,江娆翻了个身。

“……几点了?”

“起夜。睡吧。”

江娆嗯了一声,没再动。

杨兵把被子拉到下巴,两只眼盯着房梁。

那条黑漆漆的裂缝还在。

没跟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