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公社的机密函件可得收好,不能弄丢了。”邮递员把那封盖着红色保密印章的牛皮纸信封塞进绿色帆布包最里层,用力拍了两下包盖。他跨上二八大杠,踩着踏板晃晃悠悠地出了村口。路边几个起早去自留地拔草的村妇伸长了脖子,盯着那绿色的邮包嘀咕了几句,又低头继续干活。
刚蒙蒙亮。
独轮车的木车轮在黄土路上压出深深的辙印。贺擎野两只粗糙的大手稳稳攥着车把,两条结实的手臂肌肉块块凸起。满满两大桶卤水在车上随着步伐轻微晃动,连一滴都没洒出来。
“推稳点,别洒了咱们的财神爷。”林阮走在车侧,一只手虚扶着装满卤水的大木桶。
“洒不了。”贺擎野头也不抬,脚下步子迈得又大又稳。
两人一路进了县城黑剩
瘦伙早就在巷子口蹲着了。他一看见贺擎野那铁塔般的身板,吓得赶紧站直了身子,双手在裤腿上拼命蹭了两下。自从上次刀疤被贺擎野踩断了胳膊扔出去,黑市里再没人敢惹这对卖卤水的男女。
“林姐,贺哥。”瘦伙从兜里掏出一卷皱巴巴的毛票和大团结,双手递过去,“这是今的货款。强哥了,这卤水在黑市都卖疯了,明还得加量!”
林阮接过钱,大拇指飞快地拨弄了两下,确认数目对得上,直接揣进粗布褂子的兜里。
“量可以加,但你们得自己准备桶来装。”林阮拍了拍兜,“我们这木桶不够用了。”
“没问题!明我推板车带大桶去村口接你们!”瘦伙连连点头,指挥着几个手下把卤水抬走。
贺擎野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向林阮:“还要买什么?”
“去供销社,买两斤铁钉修后院猪圈,再扯两尺布。”林阮把空木桶绑回独轮车上。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县供销社。
供销社里人不多。林阮刚跨进大门,步子就停住了。
玻璃橱窗正中央,挂着一件崭新的粉色的确良衬衫。那料子在透进来的晨光下泛着滑溜溜的光泽,领口还别着个精致的假领结。在这满大街都是灰蓝黑粗布的年代,这件粉衬衫简直扎眼得要命。
林阮站在橱窗前,手揣在兜里。她隔着布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刚赚来的那卷大团结。
“看什么看?买得起吗就凑那么近!”柜台后面的售货员磕着瓜子,眼皮往上一翻,“这可是海市来的高档货,整个县城就这一件!要十五块钱,还得加三尺全国通用布票!乡下人别把玻璃摸脏了,我刚擦的!”
林阮没搭理她,依然看着那件衬衫。
十五块钱她拿得出。但三尺全国通用布票她没樱更何况,强哥给的定金加上这两赚的钱,离在县城买个独门独院的房子还差一大截。钱得留着买房,不能乱花。
一只宽大的手掌突然挡在林阮面前。
贺擎野高大的身躯直接插进林阮和柜台中间。他单手撑在玻璃柜台上,手背上那条被铁片划出的长疤格外显眼。
“多少钱?”贺擎野盯着那个售货员,声音粗哑。
售货员被他身上的煞气吓得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瓜子全撒在柜台上。
“十……十五块,三尺布票。”售货员结结巴巴地重复了一遍,后背紧紧贴着货架。
贺擎野把手伸进打着补丁的裤兜里。
“贺擎野!”林阮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用力把他往后拽,“你干什么?”
“我买给你。”贺擎野反手握住林阮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买什么买!”林阮甩开他的手,指着那件粉衬衫,“这料子滑不溜秋的,下地干活一就得挂烂。不实用,太娇气了,我不喜欢。”
贺擎野盯着林阮的脸,看了足足半分钟。
“你刚才看了它很久。”他吐出一句话。
“我看它是因为它颜色新鲜,谁看就一定要买?”林阮转过头,手掌重重拍在柜台上,“同志,称两斤铁钉!再给我拿两尺最便夷灰粗布!”
售货员不敢再废话,麻利地称了铁钉,扯了粗布,用草纸包好推过来。
林阮付了钱和票,抓起纸包转身就往外走。
贺擎野跟在后面。临出门前,他突然回过头,死死盯着那件粉色的确良衬衫。十五块,三尺布票。他把这几个字生生刻进脑子里。
回程的黄土路上,太阳升得老高。
独轮车压在石头上,发出“咯噔”一声。贺擎野双手攥着车把,骨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他走得极快,一路上连个字都没往外蹦。
林阮跑着跟在旁边。她看着贺擎野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肩膀处还破了个洞的旧褂子。
“这粗布结实,耐磨。”林阮拍了拍手里抱着的草纸包,试图打破沉默,“回去我给你量量尺寸,给你做件新褂子。你这身衣服早该扔了。”
贺擎野脚下的步子顿了一下。
“不用给我做。”他推着车继续往前走,“我不缺衣服穿。”
“你那是衣服吗?那就是几块破布拼在一起的!”林阮火气上来了,几步冲到车前,一把按住车把,“我了算还是你了算?”
贺擎野被迫停下脚步。他低着头,看着林阮脚上那双磨得脱了线的旧布鞋,又看了看她身上那件灰扑颇棉布衬衣。
“林阮。”贺擎野开了口,声音干涩得像是在沙子里滚过,“我连件十五块钱的衣服都不能给你买。”
“我了我不喜欢!”林阮拔高了音量。
“可你摸了兜里的钱。”贺擎野抬起头,直视着她,“你赚了钱,却连件喜欢的衣服都舍不得买。你跟着我,到底图什么?”
“图你力气大,图你干活利索,行了吧!”林阮一把推开他,抢过独轮车的车把,自己往前推,“赶紧回家!大鹅还剩半锅,回去热热吃了修猪圈!”
贺擎野站在原地,看着林阮推车走远的背影,一拳砸在路边的白杨树干上。树叶哗啦啦掉了一地。
夜深了。新砖房的院子里安静得没有一点声音。
正屋里亮着昏黄的煤油灯。林阮坐在桌前,把今赚的钱一张张捋平,和之前攒的钱叠在一起。
“一百二十块。”林阮把钱用皮筋扎好,锁进带铜锁的抽屉里。
贺擎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把新换了木把的锄头。他下午在后院抡着锄头砸了三个时的土,把猪圈的围墙夯得比石头还硬。
“猪圈修好了。”他把锄头靠在墙角。
林阮吹灭了煤油灯。“行了,明不用早起去镇上。强哥的人会来村口接货。你多睡会。”
贺擎野应了一声,转身走回自己的杂物棚。
正屋的门关上了。没过多久,里面的动静彻底停歇。
贺擎野坐在杂物棚的木板床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他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裤兜,脑子里全是供销社橱窗里那件粉色的确良衬衫,还有林阮隔着布料摸钱的动作。
十五块钱。三尺布票。
贺擎野突然站起身。他走到床尾,从破木箱最底下翻出一把带血槽的军用匕首,插进后腰的皮带里。
他推开杂物棚的门,脚步放得极轻。
院门被拉开一条缝。贺擎野闪身出去,反手将门闩轻轻带上。
初秋的夜风刮过光秃秃的树干。贺擎野紧了紧身上的破褂子,大步朝县城黑市的方向走去。他高大的背影,彻底融入无边的夜色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