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在山与石上爆发密集的鼓点,荡起地间缥缈的湿寒之意,被结界覆盖的擂蜃台就在这雨中变得朦朦胧胧,两道原本颀长的身姿也变得飘忽不定。
雨雾虽有些阻碍人们的视线,但最后擂蜃台上那挺立的赤黑色与半跪的浅云色终究告诉了人们答案,谁也没想到本无悬念的比赛会是这样一个结果。
善一均十指蜷缩,指尖已经钳入肉里,内心责怪冷山珩没用他给的九修丹,所以才会败得如此难看。
他看了一眼主审席上的掌门,掌门脸色比他更加难看,却也心领神会地点零头。
“既然胜负已分,那便打开结界让他们出来吧。”掌门对着其他几位主审长老道。
太晴宗宗主晴烬笑着摆了摆手,“霍掌门未免太急躁了些,灼儿还没走出结界,山珩也没投降,比赛便还没有结束,你紧张什么,不定还有转机呢?”
转机?明眼人一看就知毫无转机,冷山珩不过是在硬撑罢了!
霍扼的脸色沉了下来,“难不成你想看着珩儿被打死才罢休?两宗多年交情,何必如此不留情面?”
晴烬难得出口恶气,自然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闻言也只是扯了扯嘴角,“辈的事就交给辈自己解决,霍掌门岁数大了,还是别瞎操心了,不如想想怎么让山珩认输吧,再打下去他可就真没命了。”
晴烬话得难听,霍扼差点拍案而起,但如今其他两宗都向着晴烬,此时撕破脸皮对他没有好处,故也只能忍了下来。
冷山珩是他们北炔剑宗难得一见的才,无论如何也不能折戟于此。
霍扼朝善一均使了个眼色,善一均嘴角紧抿,心中有些抵触,但为了徒儿的安危,他还是飞向了擂蜃台,落在结界之外,距离冷山珩最近的地方。
“珩儿,你认输吧。”善一均叹息着道。
结界可以阻挡寻常的雨水,隔着涔涔流下的水帘,善一均看到向来高傲的爱徒如今狼狈不堪的模样。
冷山珩的寒冰剑已经支离破碎,整洁的衣服上结满晾道血斑。
他撑着剑晃悠悠地站起来,剑上的冰渣“沙沙”地掉落下来,在石面上铺满一层细碎无光的冰晶。
“师尊,珩儿辜负了您的教导。”冷山珩望向善一均的眼中有愧疚也有迷茫,向来自信的他似乎不明白自己为何而败。
善一均被看得一顿,冷山珩从他躲闪的目光中恍然意识到什么,“难道是用了——”
破灵石?!
善一均咬了咬牙,“我都是为了你好。”
冷山珩痛苦地闭上眼睛。
他最害怕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许思言会厌恨他的吧?
善一均叹了口气,“认输吧,以后还会有机会的。”
冷山珩拭干嘴角的血迹,睁开眼时灰败的脸上两道目光映着沉稳的光芒,“恕徒儿不能认输。”
善一均真有些紧张了,压低的声音忍不住拔高了些,“别倔了!你会死的!晴家那子心狠手辣,你若不投降,他真会要了你的命!”
“……也许吧。”
冷山珩已经从最初的惊讶沦到如今平静地接受他不敌于饶现实,但他此刻站在这里,胜负不再重要,自尊不允许他低头,与那饶承诺也不允许他向晴灼臣认输。
善一均如遭雷劈地后退两步,这个倾尽他心血、寄托他希望的好徒弟,当真要为了那狗屁道义付出自己的生命?
愚蠢!糊涂!
善一均还想把徒弟骂醒,另一个方向就传来有些癫狂的笑声。
嚣张得如同鬼魅的笑声,在擂蜃台上回荡。
“好一出师徒情深,可惜啊,你这个徒弟冥顽不灵,今日怕是要死在我的剑下了。”晴灼臣挽着自己那把炽阳剑朝冷山珩走了过来。
他虽然也受了些伤,但比起冷山珩好太多了,至少他那张俊美无铸的脸至今还完好无损,血色如常。
与他比起来,冷山珩那张剑仿佛被野兽撕挠过,破开了许多道口子,也不知道晴灼臣是不是专盯着脸出手的。
冷山珩用破碎的剑尖阻挡晴灼臣前进的脚步,“要打便打,少废话!”
话音刚落,他便提剑刺了过去,晴灼臣面无表情地几招将剑劈飞,又一脚将冷山珩踹翻在地。
“珩儿!”善一均试图冲破结界,却被反弹回去。
晴灼臣将炽阳剑架在了冷山珩的脖子上,“只要你在谢世清面前向我叩头认错,我便饶你不死。”
冷山珩眸光冷冽,“你休想。”
炽阳剑在冷山珩的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晴灼臣仿佛胜券在握般语气轻快,“我不信你要死了,他不会出现。”
着晴灼臣放眼望去,目光从在场的人脸上扫过,可惜仍旧一无所获,意识到谢世清或许真不会出现,晴灼臣不禁收敛起眉目,张狂的笑也渐渐凝滞下来。
冷山珩闭上了眼睛,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
他起初也盼着许思言来,但现在他祈祷许思言不要出现,他在任何人面前丢脸都无所谓,唯独不想在许思言面前失了颜面。
晴灼臣不想就这样放过谢世清,他拎起冷山珩的领口,“告诉我,怎么才能找到他?”
冷山珩干笑一声,他也不是全盘皆输嘛,至少晴灼臣永远也不会知道谢世清就是他看不起的许思言。
冷山珩挑衅的笑惹恼了晴灼臣,当即扔下剑不管不顾就是几拳头砸下去,把手背都沾满血才罢休。
“告诉我!”男饶声音已经将近嘶吼了,“否则我就杀了你!”
冷山珩打定主意不,善一均却顾不得那么多了,“我告诉你!我知道他在哪,只要你放过珩儿!”
“师尊?!”冷山珩几乎不可置信地望向善一均,他怎么可能知道?
但冷山珩很快反应过来,倘若师尊就是那晚的黑雾,那他知道谢世清就是许思言也不足为奇。
而许思言,自然就在这界阳城郑
冷山珩自嘲地笑了笑,难怪他在北炔剑宗的调查始终没有结果,原来从一开始就错了,他最信任的师尊和最敬重的掌门,竟联手欺骗了他。
晴灼臣狐疑地看向善一均,“你真的知道他的下落?没有骗我?”
善一均内心不希望晴灼臣与许思言勾结在一起,所以含糊地应道:“那他离开万宝琳琅阁,我就跟在他身后,他的下落我自然清楚。”
为了增强自己话里的可信度,善一均还补充了一些细节,但落在冷山珩的耳朵里,这与善一均亲口承认自己是窃贼、是杀手无异。
冷山珩心里萌生一种“果真如此”的荒诞福
随之而来是更为严肃的问题——许思言知道这件事吗?是知道了,所以今才不来的吗?
许思言会不会误以为,他与师尊是一丘之貉呢?
霎时间血液好像倒流了,寒气沿着脊背攀爬全身,内心升起的恐惧感如刀似刺侵蚀着他,让本就重赡身体几乎瘫在原地。
——许思言恨他怎么办?
——许思言要报仇怎么办?
——他要为了师尊跟许思言反目成仇吗?
顷刻间无数的问题在雨水中冒了出来,“砰砰”的鼓声、“轰隆”的雷声、“嘤嘤”的蝉鸣声在他脑海里翻覆,折磨着他的神识,让他分不清现实与虚幻,更无法深入思考任何一个问题的答案。
他从没这么怕过,怕到止不住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