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管家还想着怎么委婉的提醒他几句,余光瞥见孙兴盛走过来,要出口的话就咽了回去。
孙兴盛也算能屈能伸,此刻脸上不见半分尴尬,态度温和的跟俩人打招呼,“李管家,怀安,忙完了?”
程怀安也面色如常,客气的喊了声,“孙二叔。”
李管家看出孙兴盛有话要跟程怀安,便识趣的找了个由头告辞了。
只剩下俩人后,孙兴盛的脸上才露出几分不自在,搓着手,干巴巴的道,“怀安,之前咱们两家……”
程怀安打断他,“过去的事儿,就过去了,多无益,人要往前看。”
“对,对,要往前看……”孙兴盛见他无意追究,并递了台阶来,顿时松了口气,对他的好感度又升了一个档次,话也越发恳切,“咱们且看以后,孙家若再有那等惹是生非的混账,我头一个不答应。”
程怀安不置可否的笑了笑,嘴上却道,“这话我信,孙二叔是明白人,肯定知道当下最重要的是什么,若不能全村同心抗淡…”
孙兴盛连连点头保证,“明白,我明白,你放心,孙家肯定不会扯后腿。”
程怀安闻言,很直白的问,“那这次,为何不见几个孙家的亲戚来登记呢?还是,那几个被抢的村子里,恰好没有你们的亲戚?”
孙兴盛老脸一僵,随即苦笑着解释,“这事儿,孙家确实办的不太体面,前夜里,我们也商量了,不是没有,而是亲戚太多,收留谁不收留谁,实在拿不定主意,而家里粮食又真的吃紧,所以,昨就没跟去杏花村接人……”
程怀安摇摇头,“这不是理由,如今,村里哪家哪户不缺粮呢?”
“是,都缺……”孙兴盛不再推诿,无奈的叹了声,“到底,还是我这个新上任的当家人无用,不过我叔发话了,肯定会收留的,其实,就是我们不去接,孙家的那些亲戚听到风声,也会主动来投奔,到时候,我会亲自安排他们。”
“那就好……”
这时,村里的一个半大孩子匆匆跑过来,气喘吁吁的喊,“程三叔,孟家庄来人了,村长爷爷,您这边若忙完了,就去见一见。”
程怀安皱眉,“来的是谁?”
“坐着马车来的,好像是孟村长……”
孙兴盛的脸色微微一变,孟家庄是方圆几十里最大的宗族村,村长孟庆寿更是一不二的人物,平日里跟桃源村也没什么来往,这时候突然登门,显然不是为了串门子。
“走,去看看。”
程怀安整了整衣襟,心里已经转过了好几个念头,孟家庄此时来人,八成跟难民有关,昨沈楠在杏花村把难民往孟家庄和公孙村那边引,消息怕是已经传过去了。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孙兴盛略迟疑了下,大步跟上。
郑村长家的院子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
刘树根、赵正平、姚富水几个族老都在,正围着石桌低声着什么,看见程怀安进来,刘树根先招呼了一声,“怀安来了?坐。”
接着,又看见跟在后面的孙兴盛,夸张的哎吆了声,“兴盛也来啦,稀客啊,快,快请坐。”
其他几人也跟着打趣了几句。
孙兴盛苦笑着告饶,几人才放过他。
程怀安扫了一眼院子,没见到孟家庄的人,不由纳闷,“不是孟家庄的村长来了?”
郑村长提着茶壶从灶房里走出来,闻言笑了笑,“刚走了。”
程怀安一愣,“走了?”
“嗯,来的是孟庆寿的大儿子,叫孟宗元……”郑村长坐下,给几裙上茶,“替他老子来探探口风的。”
程怀安在他对面坐下,等着下文。
“孟家庄那边,昨也收留了不少亲戚,”郑村长喝了口茶,神色复杂,“你猜怎么着?从昨晚到现在,来了一百多口了,比咱村还多。”
“一百多口?”程怀安皱了皱眉,“孟家庄虽然人多地多,但突然添这么多张嘴,也吃不下吧?”
“谁不是呢。”郑村长叹了口气,“孟宗元,他们村囤的粮食本来就不多,按现在的吃法,撑两个月都够呛,他爹急得满嘴燎泡,听咱们这边跟王地主搭上了线,想问问能不能也分一杯羹。”
程怀安明白了,“想从王地主那边借粮?”
“借粮是其一,其二是……”郑村长压低了声音,“他们想跟咱们搭伙。”
“搭伙?”
“就是这个意思,”郑村长用手指蘸零水,在石桌上画了个圈,“公孙村、孟家庄、咱们桃源村,再加上杏花村,四个村子连成一片,互相照应,流民再来,咱们合力抵挡,总比各顾各的强。”
程怀安看着石桌上那个水渍画成的圈,沉吟片刻,“主意倒是个好主意,但谁来牵头?四个村子,各有各的算盘,没有一定的实力,怕是镇不住场面。”
郑村长苦笑了一声,“孟宗元倒是提了个想法,各村出几个得上话的人,组成个议事会,大事一起商量,事各村自理。”
“听着不错,但实际操作起来……”程怀安摇了摇头,“公孙村的丁秀才、陈秀才,还有个吴东家,孟家庄的孟庆寿,杏花村的胡大有,哪个是好话的?论起实力,桃源村最弱,他们未必把咱们当回事。”
姚富水插了一句,“怀安得对,人家孟家庄一百多青壮,公孙村有镖局的人撑腰,咱们村要不是王地主在后面顶着,人家正眼都不带瞧咱们的。”
院子里沉默了一会儿。
赵正平瓮声瓮气的道,“那咱们也不能热脸贴冷屁股,他们爱搭不搭,反正咱们有高墙护着,有粮吃着,怕什么?”
“不是怕不怕的问题,”程怀安接过话去,“是眼下这局势,单打独斗走不远,今是孟家庄找上门,明就可能是公孙村,后不定就是更远的村子,咱们要是不趁这个机会把话语权攥在手里,以后就只能被人牵着鼻子走。”
郑村长抬眼看他,“怀安,你心里有章程了?”
程怀安摇头,“还谈不上章程,但有几点可以跟孟家庄那边谈,第一,王地主的粮食不是白借的,谁也别想占便宜。
第二,联防可以,但各村必须统一调度,不能各自为政。
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一字一句的道,“桃源村若出了粮,就必须在议事会里有一席之地,咱不是被请去凑数的,而是能拍板定事的。”
一直没吭声的孙兴盛迟疑着问,“王地主那边……会同意吗?”
程怀安笑了笑,“王地主是聪明人,他比谁都清楚,乱世之中,光有钱不行,还得有人、有势,四村联防,保的不光是咱们,还有他的庄子、他的粮食,他没理由反对。”
郑村长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一拍大腿,“行!就这么办!怀安,明你跟我去一趟孟家庄,会会那个孟庆寿。”
程怀安一愣,“我去?”
“你不去谁去?”郑村长瞪了他一眼,“我一个土里刨食的老庄稼把式,跟人家孟家庄的村长谈,底气不足。
你是读书人,肚子里有墨水,嘴皮子也利索,你不去谁去?”
刘树根也点头附和,“怀安,你就别推了,你给村里出的这些主意,桩桩件件都在点子上,大家伙儿都看在眼里,你要是推辞,那就是瞧不起我们这几个老东西。”
程怀安见推脱不过,只好点了头,“行,我去,但丑话在前头,谈不拢可别怪我。”
“谈不拢就谈不拢,又不掉块肉。”郑村长摆了摆手,端起茶碗一饮而尽,“你只管放开胆子谈,谈崩了算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