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街有家鹤鸣轩,是新开的茶楼。”薛纹凛语气微微上扬,难得提起些兴致,“书先生来自三境边塞,最会讲一出《前朝遗录》。”
《前朝遗录》?
这四个字在旁人听来不过是话本题目,入她耳中却有另一层意思。
既前朝,还来自边塞,让她甫一听就兴奋不起来。
她忍不住朝薛纹凛投去质疑的一眼,从那双波澜不惊的眼底愣是读出一丝极难捕捉的暗芒,“你倒是会挑地方。”
盼妤蹙眉瞪眼,嘴角的弧度都松了下来。
“换身衣服。”憋了半晌,盼妤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衫,朝他身上轻轻扔过去,“你这副样子出门,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押了个病人去投案。”
薛纹凛接住外衫,低头轻轻笑。
鹤鸣轩开在南街尽头,青布幌子高挑在门口,布上画了只展翅白鹤,笔法潦草却颇有神韵。
茶博士在门口招呼客人,见薛纹凛和盼妤并肩走来,多打量了几眼——
公子面目普通,浑身散发大病初愈的羸弱,却隐约有股与周遭不同的气度;他身旁的娘子体量纤长,行动举止的高雅与长相莫名有种违和。
茶博士看饶眼力还是有的,当下不敢怠慢,殷勤地将二人引至二楼靠窗雅座。
雅座三面围着竹帘,能听见外头的书,外间无法窥入内里。
薛纹凛亲自执壶给盼妤斟好茶,示意将目光投向一楼的书台。
书先生捋着一把山羊胡,醒木拍得震响,今日的《前朝遗录》正到——
末帝当政年间,祁州藩地出了一位忠君之士,他冒死进谏,被末帝的酷吏构陷,至满门抄斩,忠臣临死于狱中写下血书,言之社稷将倾,身负深冤,九泉难瞑之类泣叹。
“那血书写在墙上,整整三日不曾褪色!”书先生一拍醒木,声如洪钟,“狱卒用水泼、用刀刮,字迹反倒越发明艳,红得像刚从心头淌出来的一般!自他身死,那处牢房常能闻见哭泣声,有胆大狱卒壮胆子一看,你猜怎么着?——
那面墙上的血书,竟在往下淌血!”
台下茶客一片唏嘘,有人甚至念了句佛号。
盼妤端着茶杯,目光落在茶汤上,忽而轻声,“你安排的?”
薛纹凛不置可否,提起茶壶替她续了半杯,动作看似极是从容,偏偏让她瞥见,那只握壶的手指略略发颤。
盼妤横了他一眼,看来早上的药效没完全上来,他分明还未恢复体力。
片刻,她轻轻一哂,将自己面前那碟桂花糕往薛纹凛的方向推了推,悄然腹诽,“你明知我医术半吊子,既不带肇一,还不照顾好自己,再也没有比这更任性妄为的。”
薛纹凛入耳浅笑哼声,看一眼那碟糕点,果真拿起一块。
嗯,甜糯尚可。
他咽下糕点才低声道,“里头的段子有一半是现编的。”
“另一半呢?”
“另一半是真的。”他视线透过竹帘的缝隙落在书台上,“前朝那些冤案,每一桩都有据可查。我只是让他们进行挑拣,又添了些细节。”
盼妤放下茶杯,局势本就不明朗,现下把前朝的角色主动挑明了,岂不是更添乱?
她垂首琢磨着书的话,心念微动, “你那谏臣来自祁州?”
话毕,楼下一记醒木打断了对话,薛纹凛略略示意,书先生另换了新段子。
“今日要讲的第二段,是一位莫离郡主的故事。”书先生声音忽而低沉,方才慷慨激昂的调子,随剧情裹上几分苍凉,“这位郡主曾是一国重要将领最宠爱的女儿,因生得花容月貌,更难得的是待百姓仁善而得郡主封号。可惜红颜薄命,未及双十年华便香消玉殒……”
台下有茶客叹了一声:“好人不长命吧,下好事都占尽,自然福薄。”
“福薄?”书先生冷笑,却不拍醒木,而是轻轻搁在桌上,一声闷响比响亮的拍击更让人心里一沉,“各位看官觑了。”
“若真是自然身死,她的贴身侍女就不会在主子死后三日便投了井,她的寝殿在丧事之后便不会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逢她忌日,坟前便不会时而能听见女子哭泣——”
茶楼里安静了一瞬。
有几个年纪大的茶客纷纷交换出意味深长的眼神。
盼妤眼神也变得怪异,瞥向薛纹凛满脸一言难尽的表情。
薛纹凛当然感应到,冲她温和明知故问,“怎么了?”
盼妤轻啐,无奈地道,“怎么连这桩旧事你都翻得出来?”
什么外国郡主,其实就是青骢当太子时,与莫离郡主的一段旧事。
盼妤的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莫离出身武将世家,父亲出身祁州赤翎卫,至父皇当政时,最高官至赤翎卫统帅,也算把持祁州最大最强的一支军队。莫离十六岁那年许给帘时的兵部侍郎之子,婚期定在次年春。但还没等到春,人便死了。死因对外是急症,但我听母妃提过一次——她死前,身上全是青紫的掐痕。”
薛纹凛眉梢微挑,示意她继续。
盼妤叹声气,“彼时青骢还是太子,莫离死后,她那位未婚夫便迎娶了青骢一位侍妾的妹妹。兵部侍郎家的支持,是青骢很快积累威望的关键筹码。”
“青骢为何不直接迎娶这位郡主?”
“因为他只是太子,还不是皇帝。”盼妤完讽笑,“父皇正值盛年,怎会让他这般轻松得到赤翎卫?”
皇权之侧不容他人酣睡,即便是父子。
盼妤收回楼下的目光,转而望着薛纹凛,满脸冷肃,“当年我受人临终请托,查得莫离并非病死,是被青骢逼死。”
“彼时,他只能退而求其次,谋得兵部侍郎家的支持,但莫离不愿退婚,于是他命人将她关了起来,断掉饮食折磨了整整七日。莫离死后,是他让莫离生母王氏去劝侍女自尽。那侍女知道太多。王氏不但照做了,自己也被灭了口。”
“传闻青骢的一名侍妾寝殿曾莫名走过水。”盼妤放下茶杯,“那场火的火势分明极大,却并未蔓延到其他宫殿。像是有人提前在寝殿周围浇了防火的泥浆。”
“青骢主谋?”
盼妤点头,“这位莫离郡主生前喜欢画鸢鸟,尤其赤尾鸢画得极好。有传闻那场火,烧的就是那些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