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战协定达成后，积雷山下的气氛变得微妙。
妖军探子混在百姓中，日夜监视法台。杨戬判案越发谨慎，每案必查证详实，量刑精准。三日后，连最挑剔的妖军监军都挑不出毛病。
这日审理一桩旧案：五十年前，北俱芦洲大旱，百姓祈雨。当地龙王索要童男童女为祭，百姓不从，龙王便三年不雨，饿殍遍野。
告状的是个白发老妪，她的孙子当年被献祭了。
杨戬听完诉状，看向记录仙官：“查北俱芦洲龙王卷宗。”
仙官面露难色：“真君...那位龙王，是东海龙王的堂弟。”
帐外妖军监军冷笑：“看吧，遇到硬茬就不敢判了。”
杨戬神色不变：“查。”
卷宗调来，记载寥寥，只“时干旱，非龙王之过”。
杨戬合上卷宗：“传北俱芦洲龙王敖钦。”
“真君三思！”太白金星劝道，“敖钦是四海龙王近亲，若动他，恐得罪整个龙族...”
“龙族若要尊严，就更该清理门户。”杨戬看向寸心，“夫人以为呢？”
寸心起身，对太白金星道：“星君放心，我已传讯父王。父王回信：龙族子孙若触犯条，依法严惩，绝不袒护。”
太白金星松了口气：“那...那老臣就去传令。”
敖钦来得很快，一身金甲，满脸倨傲：“杨戬，你唤本君何事？”
杨戬将诉状掷给他：“敖钦，五十年前北俱芦洲大旱，你索要童男童女为祭，可有此事？”
敖钦瞥了眼诉状，嗤笑：“陈年旧事，提它作甚？当年大旱，乃时不正。本君索祭，是为求雨，乃职责所在。”
“求雨需要童男童女？”
“这是古礼。”敖钦理直气壮，“况且...那几个孩童是本君收为弟子，带上庭修炼了，是他们的造化。”
“哦？”杨戬挑眉，“那请将他们唤来，当面对质。”
敖钦脸色微变：“他们...他们正在闭关，不便见人。”
“是不便见，还是不能见？”杨戬声音转冷，“本座已查过，那七个孩童的魂魄，至今还在你龙宫的‘养魂灯’里，根本未曾转世。你以童男童女精血修炼邪功，还敢狡辩！”
这话一出，满场哗然。
敖钦勃然变色：“杨戬！你血口喷人！”
杨戬不与他争辩，只道：“请照妖镜。”
一面古镜从空中落下，镜光照向敖钦。镜中浮现景象：五十年前，敖钦在龙宫密室，以七盏油灯吸取孩童精血...
“不...这不是真的！”敖钦惊慌失措。
“是不是真的，去你龙宫一搜便知。”杨戬起身，“来人，押敖钦去北俱芦洲龙宫。若搜出养魂灯，按律处斩。”
“你敢！”敖钦咆哮，“我乃龙族王族，你无权...”
“本座有权。”杨戬亮出司法神印，“司法神，掌三界刑罚，龙族亦不例外。”
敖钦被押走了。一个时辰后，兵从龙宫搜出七盏养魂灯，灯中孩童魂魄已极其虚弱。
杨戬当众宣判：“敖钦以童男童女修炼邪术，罪大恶极。按条，当斩仙台行刑。但念其初犯，且孩童魂魄尚存，可免死罪。判：削去龙王之位，打入寒冰地狱五百年。七盏养魂灯交还孩童家属，由庭派仙医治养魂魄，助其转世。”
判决一出，百姓跪了一地：“青大老爷！”
妖军监军面面相觑，无话可——杨戬连龙王都敢判，还有谁不敢判？
当夜，牛魔王在积雷山召开军议。
狐老七道：“大王，杨戬今日判了敖钦，龙族竟无反应。看来...他真有玉帝撑腰。”
“不止玉帝。”牛魔王闷声道，“四海龙王那边，似乎也默许了。”
“那咱们的赌约...”
牛魔王沉默良久，忽然问：“这几日，山下百姓如何？”
“都...杨戬是真青。”一个妖王低声道，“弟兄们下山打探，百姓现在提起庭，不再骂了，反而‘若都是杨戬这样的官，谁还造反’...”
帐内死寂。
牛魔王起身走到洞口，望着山下灯火通明的法台。那里，杨戬还在挑灯夜审，案前百姓排成长龙。
“传令...”牛魔王缓缓道，“明日，本王亲自下山告状。”
“大王？！”众妖王惊起。
“本王要告的，是三百年前的一桩旧案。”牛魔王眼中闪过痛色，“若杨戬能判...这兵，就不必再打了。”
次日清晨，牛魔王真来了。
他未带兵器，只身一人，手捧一卷兽皮状纸。走到法台前，单膝跪地：“北俱芦洲妖王牛魔王，状告三百年前巨灵神屠村之罪！”
满场哗然。
杨戬端坐台上，神色平静：“详细来。”
牛魔王展开状纸，声音沉重：“三百二十年前，我还是积雷山下牛家村的放牛娃。那年降大旱，村里颗粒无收。巨灵神奉旨巡查，路过我村，索要供奉。村中已无余粮，只能献上些野菜野果。”
他顿了顿，眼眶发红：“巨灵神大怒，我们怠慢神。当夜...当夜他施法招来火，将整个村子烧成白地。三百口人，只我一人因在山上放牛，侥幸逃生。”
状纸上有血手印，是当年幸存村民的联名。可三百年过去，那些村民早已不在人世。
“我逃出后，上山修炼，三百年成妖王。”牛魔王抬头，“今日来告，不求别的，只求一个公道。若庭真能依法严惩巨灵神，我牛魔王即刻解散妖军，归顺庭。若不能...”
他站起身：“这反，我继续造。”
帐外妖军屏息，帐内仙官紧张。
巨灵神，那是庭老将，虽职位不高，但资历深厚，与不少仙官交好。更关键的是，当年那事若真，涉及“神屠村”，是庭莫大丑闻。
太白金星低声道：“真君，此事...需慎重。”
杨戬却问：“证据何在？”
“证据...”牛魔王苦笑，“三百年了，村子早成荒岭，哪还有证据？但我有人证——当年村中土地公，因目睹惨案，愧疚自封元神，沉睡在村址地下。若能唤醒他...”
“土地公在何处？”杨戬问。
“就在积雷山东三十里，荒村遗址。”
杨戬起身：“本座亲自去查。”
他带寸心、太白金星及数名仙官，随牛魔王来到遗址。那里果然是一片荒岭，残垣断壁都被草木掩盖。
牛魔王指着一处土丘：“土地庙就在下面。”
杨戬运转眼，果然看到土丘下有微弱神光。他掐诀施法，一道清光注入土郑片刻后，土丘裂开，一个白发土地公颤巍巍爬出。
土地公见到牛魔王，老泪纵横：“牛娃子...你还活着...”
“土地公，”牛魔王扶住他，“当年的事，您吧。”
土地公看向杨戬，又看向太白金星，忽然跪倒：“神有罪！三百年前，巨灵神屠村，神不敢阻拦，也不敢上报，只能自封元神，逃避良心谴责...”
他取出一个留影珠：“这是当年神偷偷录下的...”
珠子投射出影像：黑夜中，巨灵神巨大的身影立在村外，挥手间火降下，村民哭喊着奔逃，却一个个被火焰吞没...
景象惨不忍睹。
太白金星闭目长叹。杨戬面沉如水。
“巨灵神现在何处？”他问。
“在...在武德星君府上做客。”记录仙官低声道。
“传。”杨戬只了一个字。
巨灵神被传来时，还不知何事。见到留影珠景象，顿时脸色煞白。
“巨灵神，”杨戬声音冰冷，“屠村之罪，你可认？”
“我...我...”巨灵神腿软跪倒，“那是...那是他们怠慢神，我一时气愤...”
“一时气愤，就屠灭一村三百口？”杨戬拍案，“按条，该当何罪？”
记录仙官颤声道：“神屠戮凡人，罪加三等。当...当处斩仙台极刑，魂飞魄散。”
巨灵神瘫软在地，忽然爬向太白金星：“星君救我！我...我是奉了...”
“奉了谁的命令？”杨戬追问。
巨灵神却不敢了，只不停磕头：“真君饶命！饶命啊！”
杨戬看向牛魔王：“牛魔王，你要的公道，本座给你。巨灵神屠村，罪证确凿，判斩仙台行刑，即刻执校”
“真君三思！”武德星君的声音传来。
他匆匆赶到，身后跟着数位仙官：“巨灵神乃庭老将，虽有罪，但罪不至死。可削去神位，打入轮回...”
“星君，”杨戬打断他，“三百条人命，罪不至死？那什么样的罪才至死？”
武德星君语塞。
杨戬起身，环视众人：“今日若饶巨灵神，明日就有张灵神、李灵神效仿。今日若不给牛家村公道，明日就有马家村、羊家村遭殃。条威严，在于公正。若因犯法者是神仙就从轻，那条立来何用？”
他提起朱笔：“判词已定，立即执校”
兵押走巨灵神。斩仙台设在法台前，当众行刑。金光闪过，巨灵神魂飞魄散。
牛魔王看着这一幕，忽然跪地，对磕了三个头：“爹，娘，乡亲们...你们的仇，报了。”
他起身，对杨戬抱拳：“杨戬，我服了。从今日起，北俱芦洲妖军解散，我牛魔王...归顺庭。”
身后妖军纷纷放下兵器，跪了一地。
历时一月的北俱芦洲之乱，以一场审判告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