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云异亡故,西郡云氏不得不另立宗子。
宗子之新妇,也就顺理成章作了宗妇。
宛陵公主亦乃宗妇,位望又尊,主持云氏庶务日久,事事皆绳趋尺步,深孚众望。
新宗子受过训,才祭了祖庙,即携妇拜见公主。
此后,自驸马葬仪始,宗子、宗妇凡事皆先问过公主方才行事,以示敬意。
这本是族里的家规,真个遵照施行起来,反显赘余。
公主所栖修梅居乃云家主屋,历来专供宗子夫妇起居。
新选宗子后,因敬公主之尊长,兼恤其新寡,族老遂未请公主移居,而令宗子别居。
公主素知云氏规矩,私心里也觉委屈了宗子夫妇。
又念夫丧,独处修梅居不免睹物思人,生出些物是人非的感伤。
待驸马下葬后,公主即留族老饮茶叙话。
席间言明心意——
不日,她将携女随中书令同归上京拜见君父,请旨回封地宛陵孀居。
族老不敢拂公主的意,仍少不得以情理挽劝一番。
见其心意坚明方罢。
二月初三。
虽已入了春,地气上腾犹未盛大,春寒不时料峭。
周全怯寒,因早间起风,头上戴了顶兔毛风帽,身着柿红银绣鲤冬袍,襟袖满滚却寒的风毛,外头还罩了件半臂对襟袍裘,施施然从明烛草堂出来。
左手托着枚精致裹锦的袖炉,右手攥着阿育卷好的春饼,正慢条斯理地尝。
行过乌木桥,忽听采菱洲上群鹅引吭大剑
正纳闷,抬眼就见守门的阍者快步找来。
那阍者也瞧见了他,招着手,欢喜喊道:“典签……典签,齐长史归来了,与金司马二人牵马快至侧门了……”
邱溯明因记得齐彯的嘱托,遂在城门处同他与老金分手,独自驾了马车去藏剑处取剑。
齐彯牵了靥星入上京,见街道上行人如织,更不敢上马。
老金只得勒着飞电的缰随他一路缓校
是日阴,二人拂晓入城,至午方走到安平王府侧门。
齐彯将马拴了,转身就见门里一团雪影飞滚而来,直直撞在老金脚跟。
老金回过身,弯腰低头看清脚下,不禁诧异:“哪里来的稚犬……怎教它混进府里去了!”
门前阍者才要答话,就听门里周全爽笑走来,扬声接道:“它呀,可不是狗!”
“不是狗?”
齐彯蹙眉,不解地端视在他脚边嗅闻的白毛幼犬——
的一只,肥滚滚的身子还不及他的鞋长。
前腿粗短,皮毛雪白,柔软而细腻。
听他出声,那犬忽也抬了头,眨着乌溜溜的圆眼好奇地望他。
一对稍大的耳垂在颊侧……
分明就是只狗嘛!
“它疆白狼’,是书阿姊在山上捡的,她是狼,老金你敢同她辩么?”
周全嘴里咬着春饼,将杏眼笑弯,睨向老金发坏地笑。
明明是只狗,非是狼,老金满心匪夷,还欲分辩,但听是书晟弄来的,旋即哑声熄火。
兀自垂眼咂咂嘴,:“那还是算了,信国公府的梁木太高,我可不想被人挂在上头打秋千。”
白狼在二人脚下钻来钻去,嗅够了,扭头跑回周全腿边淘气。
等老金拴好马,齐彯才先行一步,上前随周全进门。
跨过门槛,他视线不由追住白狼雪球似的肥躯,自然而然想起它的主人。
遂问:“这般,书长史现在府里?”
怎料周全摇摇头,笃定地否道:“真是不巧,书阿姊不在。”
他半弯身子,把指缝里剩的一口春饼喂给白狼,掏出帕子擦净手。
“书阿姊伴雀城公主赏过仲秋月,就叫信国公连发家书催回府陪度重阳。
“重阳一过,听雀城公主染了秋凉,有些症候,她便又去雀城侍奉汤药。
“赶在除夕前才又回的上京,白狼就是年前带回来的。
“阿兄还不知道,宛陵公主丧夫,膝下只有一女,不好久居西郡,所以回上京请旨携女赴封地替驸马守丧。
“公主的銮驾同中书令一路,是重阳前后回的上京。
“多年不见的爱女携女来拜,陛下又是感伤、又是欣怀,当即留公主母女居宫中旧馆伴驾数月。
“直到过了上元,才颁下诏书,准公主移居宛陵。
“恐路上不周,特命书阿姊随行护送,于是乎,她把白狼暂托在府里喂养。
“宛陵离上京不远,正月十九出发,最迟三月头上便能返回上京。”
白狼后腿站立,将前肢搭上周全的腿,半张着嘴,幅搓动两只肉爪,眼神期待。
周全被它缠得没法,弯身把它抱起,拿袖炉的手在下托着,恰能暖着它软乎的肚腹。
雪团似的一团在少年怀里扭了几下,调整好姿势,叹出口气,便伏下脑袋心满意足地睡去了。
周全见东西称了愿,才如释重负般侧过头同齐彯话。
“阿兄此行一路可还顺畅?”
听他问,齐彯想起临行前周全备好的痹喉散,笑着颔首:“托你的福,还算顺遂。”
“那便好。”
齐彯又问:“殿下那边可还顺利?”
“算是成了,不过啊,这过程可谈不上顺利。
“陛下宽宏,只教咱们殿下查了田地人口,把豪族吞下的田地、丁口理出来,重新按丁分地,纳写籍册。
“既不追究他们侵地匿丁的罪过,也不动他们过往既得的利。
“可有些人呐,不义之财占得多了,便觉得理所当然,竟为利起了杀念。
“殿下同他们交手,真可谓是‘险象环生’。
“你敢想?泰伦的豪族连县廷都敢烧,还扬言要取殿下性命。
“亏殿下敏觉,算准了他们的贪性,与公主府的部曲守株待兔,专等他们现形。
“可也百密一疏……未料那起子黑心肝的狡兔三窟,家家都挖霖道通向城外,清算的时候漏出许多大鱼。
“后来还是西郡增援的兵与白狼河边巡查的龙南军合围,把那些遁地走脱的撵了回来。
“殿下费却好大气力,才把深埋泰伦的毒瘤剜个干净,赶在上元前回来。
“上元宫宴至今,他连日朝出晚归进宫议政,忙得脚不沾地,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呢!”
周全捡要紧的来,正与齐彯路上听来的大体相当。
听得声鹅叫,周全想起正事,轻捋怀里的毛球,笑:“还早,阿兄回去换了衣裳,先去少府将这棠差交割明白,早些回来,夜里我与伯鱼阿兄在连山楼摆席替你们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