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烦还是来了。
或许就该听齐彯的,早些离开。
视线从砸进土里的青笋上移开,邱溯明望向郁郁葱葱的竹障,吐出胸中郁气,心内一片平静。
转身往回走时,忽闻头顶衣料破空之响。
刺客的习惯使然,他立即在原地驻步,手以击电奔星之速扶上腰间剑柄。
俄顷抬头,见一花发疤脸的汉子挡在面前。
“果然又是你,杂鱼!”
老金单手叉腰,将乌晶晶铁挝担在肩头,眯眼打量眼前身量长开的少年。
“寻了你这些时日,不想竟是灯下黑呀!既送上门来,今日便把命留下,看在你不怕死的份上,老金我就受点累,亲自帮你挖坟。”
邱溯明见了那挝,迅即识得此人正是那年长春观被他看走眼,误认作老仆的高手。
再逢旧敌,那年山间夹道上的断剑之恨浮上心头。
如今的邱溯明早不是愣头愣脑,只知使蛮力的憨直生手。
他轻勾唇角,眼里含笑,也打量起对面狠辣难缠的敌人。
“我知道你。十六年……不,是十八年前,一挝一刀夜屠盐荡寨剽匪三十九口的白发金三。彼时也算在江湖上扬过名,可谁人想得到,这样一个比恶人还恶的恶徒销声匿迹后,竟给苏问世做了家犬。啧、啧,疯狗养了条恶犬,有意思,哈哈哈……”
终于,他眼角瞥见那人肩上的挝动了,手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坠波,闪身后撤几步,避开当先一记试探。
“滑不溜秋,有长进!”
老金恶狠狠地赞了句,随即劈面连挥数挝,不慌不忙试探他如今的剑术。
邱溯明从前吃过挝的苦头,自也留心避让,防备着叫他又将剑勾截了去。
转瞬之间,二人你追我截,在不大的庭前腾挪闪转。
剑挝击擦之时,“铮、铮——锵、锵——”,霎时间火花四迸。
齐彯搀扶周全自屋内走出,正见他二人打得不可开交,宛似双双入了化境,不暇旁骛。
想了想,他还是决定不要开口打搅,兀自扶了周全向外走去。
迎面撞见竹障里涌出一队王府部曲。
南旻有律,凡世族权贵豢养部曲不得着铁甲。
是故寻常世家部曲多以布甲装束,也有豪族不惜资耗给家中部曲配制皮甲。
眼前安平王府的部曲便是量体裁制的皮甲,配上素色武袍,人手捉一长棍,健步如飞将齐彯团团围住。
其后便是伯鱼,伴在苏问世之侧,疾步从竹障里走出。
瞧见周全双眼浮肿面上还有伤,苏问世蹙眉侧视伯鱼。
他便会意将人从齐彯身边拉来,亲自察看过,方叫匆忙赶来的医工上药。
亲见周全身上青一块紫一块,伯鱼怒不可遏,将手一扬。
“来人!取我的锏来,我去助阵,与老金拿下此贼首级。”
身后部曲里随即有人应声出列,手捧双四尺长的鎏金铜锏奉上。
他去接时被苏问世一手按住肩膀。
虽心有不满,却还是挥手遣人退下。
齐彯眼角仍红,心下松了口气,迎上苏问世冷冽的眸,无言揖礼。
苏问世蓦地骋目望他身后,语气森凉:“这就是你所谓的‘过路人’?一个折舣楼的刺客。前脚你赠他剑来刺本王,后脚他就拿了你铸的剑在江湖里炫弄,还有,固县籍册里从无一人与你名姓相匹,齐彯,你不老实!”
“我是有所隐瞒,可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当初他负重伤现身棠溪,见之不忍不救,得知他是江湖人,要去刺杀极恶之徒,惩奸除恶我自是要帮的,可那会也真不知他要刺杀之人是殿下。
至于捏造身份,固县确实不是我的乡土,彼时我身惹事非,不愿牵连清溪村的良善百姓,便随口捏造了来历,‘齐彯’乃长者赐名,不敢作假。”
齐彯微侧着头,极力为自己辩言。
“齐彯,你以为本王究竟是善是恶?”
苏问世问这话时带着笑腔。
可齐彯还是敏锐捕捉到一丝嘲弄,似在讥讽,又似自嘲。
在他思量之时,苏问世忽叹息了声,冷眼盯视他的双瞳。
颇有些为难的模样,道:“本王已给过你太多的机会,是你自己不中用啊齐彯,无用之人何苦在此苟延残喘,将他拿下……”
四五个部曲一拥而上,制住齐彯肩臂,只待令下便可取他性命。
“等等——”
周全推开眼前医工替他涂药的手,急忙跑去苏问世身前求情。
“齐彯就是六年前替牧尘子送血衣的人。”
见苏问世目光逼视而来,周全声音发颤带着哭腔,“方才他亲口告诉那贼囚,留在殿下身边是为了替禄十九年蒙冤而死的人昭雪,哦,他似乎还与牧尘子跟黄祭酒有旧。”
苏问世尚未开腔,便听伯鱼嗤笑道:“他那笔字我见过,若像牧老,顶多只得三分像,凭这手狗爬也好意思妄称他的弟子!”
“师父本欲授我神仙术,可惜那时我还不认字,是他替我延师蒙学,可惜正值拜师之际廷尉的冉了乐安,师父不忍将我牵连就断了师徒名分,我要学的从来都不是书道。”
伯鱼继续讽道:“谎话连篇,你可知长春观孙真人年年向牧老求字,他老人家连个墨点都不肯给,哪里在乎什么神仙术……”
“牧尘子请的是黄渠替你开蒙?”
苏问世似是想到了什么,眸光忽动,冷不防开口问。
“正是。”齐彯艰难仰面答道。
“禄三十六年,北地大雪成灾引发时疫,百姓染疫者十难存一,太医与医工百十人历时数月方才解症除疫。原本那场时疫已然消解,可就在去岁孟春,乐安城中突发瘟疫,寥寥数日,大半座城的人染疫垂危,陛下命太医携药材前去解疫,却发现此疫病症与北地时疫一模一样。”
苏问世垂目望齐彯,“六月初乐安的疫症得解,太医将前太学祭酒黄渠与其发妻同染疫症过世的消息带回了上京。”
“先生……”
黄渠夫妇过世的消息有如惊雷贯耳。
顺涌而来的哀恸如巨石压在了齐彯心上,令他瞬间流失去浑身的力气。
不知何时,身旁压制他的部曲撤去,身子便不受控地扑在霖上。
“啪——”
“哒——”
泥上碎绽几簇墨菊。
“伯鱼,去助老金擒人。”
得苏问世令下,伯鱼旋身抽过双锏,疾走上前加入二饶缠斗。
金锏映着艳阳与坠波交接。
一个飘如银带,一个星闪似电。
中间不时横掠过玄挝的残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