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彻夜地落着。
齐彯是在明时冻醒的。
昨夜窗子被风吹开,漏进的雨将他压在被子上的胳膊打湿,又被窗缝里漏进的凉风一吹,难怪在梦里都觉冻得慌。
张宿将军一早便率云扬卫等候在驿馆外。
驿馆人手少,张罗不开这些饶朝食。
驿丞让人连夜备下干粮,权且供他们垫了会儿肚子。
等一行人安全护送安平王回了上京,归营点过卯,自有朝食供应。
晨起就阴着,道上宿雨未干,星星点点的鹅黄钻出黝黑的土。
云扬卫的铁甲将安平王与随从护在当中,一队人马以默契的速度驰向芳草尽处——笼在薄雾中的上京城。
行到城外,安平王遽然勒了马缰,余人也都跟着弭辔不前。
此时刚晓,上京城的城门也才开启不久,里外却拥满了行人车马,吵吵嚷嚷塞住前路。
若在别日,见了安平王的车驾,这些人唯恐避之不及。
然而今时他们忙于赶路,无暇旁顾,又哪里知晓远处驰来的云扬卫正护送安平王归上京。
张宿拢辔调转马头,缓行至青骊马侧,拱手道:“前头人多,请殿下在此少歇,容卑职先去着人清道。”
安平王着了身烟红常服,发束金冠,手揽紫辔,坐于青骊马背目视前路,过了会儿方颔首。
得了令,张宿立即掉头,缓辔往人多处校
这时,城门口拥挤不堪的人群忽向道旁分散开来,似乎在给什么人让路。
“九度。”
张宿还未走远,听安平王唤他,回头望了眼便在道旁停驻。
众人都望向城门处,唯独齐彯望着那高高的城楼失神。
不多时,数骑绣袍纨绮的少年郎鱼贯驰出城门。
大约都在弱冠之年,跨在紫骝马上嬉笑追逐,身后乌泱泱跟了家奴五六十人,牵犬架鹰,望着郊外青山绿野踏去。
见人走得差不多了,张宿方驾马前驱,至城门下开道。
齐彯的视线追随那群鲜衣少年,仿佛可以想象禄十九年的冬日来临前,名冠上京的黄四郎是何等风采。
阳春之时,他也会策马寻芳,与好友踏尽春光吧。
他正自伤感,忽见其中一骑忽然回转,原路向城门的方向折返,行到一半猝然勒马,向他们这里驰来。
“哟,真是安平王殿下啊,好些日子没见,还以为安平王回不来了呢。”
马上少年一袭绿袍,发勒紫金冠,远远就听他嘻笑似的招呼道。
若不是听出话里阴阳怪气,光瞧他面似春风,笑得开朗,齐彯就要想当然地把他当作安平王的旧识了。
及至近前,齐彯方才发现这少年双眸生得极黑,好似两点凝在生绢上的漆墨,让人不觉为之吸引。
是少年,其实跟他差不多年纪。
不过锦绣堆里滚出来的官宦子,面皮子细嫩,少了他被火烘、日晒、风吹积起的苍桑,瞧着年岁显罢了。
“哎呀,上京城中少了安平王,爷可是少了不少乐趣。”
“除夕那晚我与阿兄守岁,听人来报,殿下放火烧了整座山头,百十号的山匪统统烧做了飞灰。”
“啧,怪道人安平王苏问世是西罗刹托生,在世的修罗,从前杀人不眨眼算什么,如今放起火来也是再顺手不过。”
“南旻律十恶不赦,殿下可要当心啊,别哪日全占了,陛下也护你不得!”
面对少年挑衅,安平王只面无波澜地望着他,目色平和,眼底似乎还压着笑意。
倒是齐彯身旁的伯鱼听不下去,先开了口:“中书令不愧是松阳刘氏的宗主,果真是高瞻远瞩,早在二公子加冠之时便算到您不是个省油的灯,惯会给家里招惹是非,所以才给您取字‘引愁’的吧,哈哈哈……”
见少年面上裹满愠色,他继续火上浇油,“哎哟,可惜去岁冬月殿下奉命剿匪,不在上京,未能亲临二公子的冠礼,否则还能劝上一劝,真是可惜了啊!”
“阿兄为我取字‘引愁’,乃是用了‘雁引愁心去’的典故。”少年挑起眉峰,一笑掩去怒意,“哼,险些忘记,你不过是安平王府的一条狗罢了,成日只知狺狺狂吠,自是不懂什么诗书歌赋,阿兄常劝我莫同狗计较,尤其啊,是那疯狗,哈哈哈哈。”
到最后一句,他视线放肆瞧在安平王身上,毫不避讳地与其对视。
“你……”
伯鱼还欲再言,被安平王抬掌止住。
“刘雁,你一无官职,二无爵位,不过是仗着中书令的势,屡次挑衅本王,真当本王动不得你?”
少年不以为意地睨着安平王的眼,握缰的手攥成拳头,咬牙切齿道:“怎会?谁人不知你苏问世本事撩,为攀荣华富贵,不惜踩着谢太傅的尸骨上位,他可是三朝元老,堂堂帝师,竟折在你这阴险人手里!”
少年出城游猎,马上自然携了弓箭。
提起谢太傅的死,他心中由怒生恨,手也摸上鞍前搭着的雕花漆弓。
可恨谢太傅辞世那年,他年岁尚,不能手刃仇担
他还在襁褓之年,阿父在庄子上度夏,不料庄子紧挨着的山头走蛟,不过片刻,土石便将刘氏的庄子埋没。
斯须间,他与阿兄没了阿父。
阿母思念阿父伤心欲绝,勾起旧疾沉疴,不得已入鹿山修道,常年居在霞泉别墅养病。
偌大的刘府只剩下他与阿兄二人,阿兄接替阿父任中书令,朝出晚归去中书监应卯,府中无人陪他玩耍,他便自己爬上墙头瞧街上来往的车马仪仗。
终于,在府中逛了许多日,他在墙角发现野草遮掩住的狗窦,趁仆从们不注意悄悄爬出府去。
那时的他实在是太了,外头到处都是气派森严的宅邸,而他走了许久连自家的大门都没摸着。
他又不识得字,只记得家里门户涂了朱漆,走得又饿又累,索性一屁股坐在一户朱漆门前。
身后朱门开了,他惊喜地转过头,看到门里走出来的不是阿兄,而是个与阿兄一般年纪的俊秀郎君,博袖缓带,鹤氅轻裘。
这人生得极好,面若玉塑,骨秀肌丰,泼墨一样的青丝由根月白丝带拢在脑后,好似午憩方醒。
看见他坐在阶前,眼中先是讶异,接着便有明媚笑意晕开在眼角眉梢,愈发的好看了。
让他疑心自己是不是遇上了神仙。
“你是谁家的郎君,怎的坐在我家门前?”
他一开口,声音也是那样的好听,温柔得像乐曲似的,比阿兄管教他时的疾言厉色受用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