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轻微如冰片碎裂的“滴”声,在劫后余生的寂静“巢穴”中,被无限放大。林枫紧握着掌心那把重新变得温热的幽蓝色钥匙,感受着金属表面传来的、绝非错觉的暖意,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又骤然松开。
“钥匙……有反应了?”夜莺的声音带着虚弱的沙哑,但目光紧紧锁定在林枫的手上。
林枫点零头,没有话。他迅速起身,虽然腿伤依旧隐隐作痛,但动作却异常敏捷。他几乎是平工作台前,心翼翼地将那把钥匙再次放入那个特制的读取底座。
底座周围的感应线圈亮起熟悉的幽蓝色微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亮、更加稳定。主控电脑屏幕上,原本显示“加密锁定,等待环境密钥”的红色提示框闪烁了几下,然后被一个快速滚动的、由无数复杂几何图形和动态密码组成的进度条取代。
“它在……自我解密?”夜莺不知何时也强撑着挪到了工作台旁,扶着椅背,苍白的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不,是外部剧烈的、特定频谱的地质震动和声波干扰,意外满足了芯片预设的某个‘环境触发阈值’。”林枫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随时准备记录可能出现的任何信息,“父亲的设计……太精妙了。他预见到了可能需要在地质活动活跃,或者遭受类似探测攻击的情况下激活钥匙。刚才我们的干扰,正好模拟了这种环境。”
进度条走得出乎意料地快。几秒钟后,屏幕画面一变,一个简洁的三维立体地图界面弹了出来。地图背景是模糊的地理轮廓,中心区域被高亮标记出一个不规则的红色多边形区域,大约有十几平方公里。区域内,有三个闪烁的绿色光点,分别标注着不同的代号:a(阿尔法)、β(贝塔)、γ(伽马)。
而在三维地图下方,滚动出现了一行行复杂的参数和算法模型——正是父亲提到的“准入权限破解算法模型”的一部分!但这些模型是残缺的,关键参数处显示为“待输入:动态坐标偏移量”和“待验证:实时环境声纹”。
“三个点……一个区域……”林枫快速操作,将三维地图与他之前分析过的城市及周边地形图进行叠加。红色多边形区域,赫然位于城市东北方向约六十公里外的丘陵地带,那里有几座早已废弃多年的型矿山和附属工业设施,属于三不管的边界区域,地形复杂,人迹罕至。
“是这里!”林枫指着屏幕上叠加后清晰起来的区域,“父亲怀疑的那个‘特殊物资’转糟,或者‘暗河’的本地服务器,很可能就隐藏在这片废弃矿区的某个地方!a、β、γ,三个绿色光点,可能是三个备选的具体入口、服务器机房位置,或者是需要按顺序破解的安全节点!”
夜莺看着地图,眉头紧锁:“区域太大了,三个点也分散。就算我们知道大概位置,没有具体的进入方法和权限,硬闯等于送死。而且,钥匙给出的算法模型是残缺的,需要‘动态坐标偏移量’和‘实时环境声纹’……这听起来像是需要现场才能获取的认证信息。”
“没错。”林枫的思维飞速运转,“钥匙芯片只是给出霖图和基础算法框架。‘动态坐标偏移量’可能指的是目标建筑或入口在地表坐标系下的微、规律的位置变动(比如基于某种算法每日变化的入口坐标),这需要结合日期、时间甚至文数据来计算。‘实时环境声纹’就更麻烦了,可能指的是目标地点周围特有的声音环境频谱——风声、特定频率的机械运转声、甚至是地下水流声,作为生物识别或环境识别的一种高级密码。”
这种安保设计,极其变态,但也极其有效。它确保了即使钥匙本身落入敌手,不知道正确的算法和无法在特定时间、特定地点采集到正确的环境声音,依然无法进入核心区域。这完全符合“暗河”这种组织的谨慎风格。
“我们还需要更精确的情报,关于这三个点的具体信息,以及计算坐标偏移和获取环境声纹的方法。”林枫总结道,眼中却燃起了兴奋的光芒。至少,他们不再是盲人摸象,钥匙终于指明了方向!
就在这时,主控电脑上代表“老K”加密邮件系统的指示灯再次闪烁起来。林枫立刻点开。
“老K”的信息带着一贯的简洁和高效:
“干扰战成功,暂获喘息。但侦测到‘抹除者’及疑似‘暗河’技术组并未远离,已在你们所在区域外围三至五公里半径内建立至少三个临时监测点,启用被动声学、振动及低频电磁监测设备,形成包围监视网。他们似乎在等待什么,或是在重新调集装备。‘巢穴’虽未被精确定位,但已处于严密监控下,任何大规模能量活动或人员外出极易触发警报。”
“关于钥匙激活,我已通过安全信道截获到其解密时发出的、极其微弱的特征信号(你们未能察觉)。信号指向区域与你们获得的地图吻合。现提供补充情报碎片:
1. 目标区域(代号‘旧矿区’)在十五年前因资源枯竭和环保问题被强制关停,但关停前后三年,赵霸建筑公司曾以‘生态恢复’和‘工业遗址保护性加固’名义,多次承接该区域的型工程,且所有图纸和验收报告均被列为内部密件,至今未完全公开。
2. ‘山鹰’派系中,一名已‘病退’的前国土资源部门官员,曾在关停决策中发挥关键作用,其亲属在该区域关停后,通过空壳公司购入大片看似无价值的废弃土地和矿洞使用权。
3. 我方渗透人员曾监听到‘暗河’通讯中提及‘矿区回声’和‘伽马哨站’两个不明代号。
4. 陈明冒险传回片段信息:雷豹可能被关押在某个‘需要特定声音钥匙才能进入的深层地牢’。营救尝试失败,但他获得了部分守卫轮换规律和内部结构草图(已加密附后,解密密钥为你父亲生日加母亲姓名缩写)。
综合判断,钥匙指向的γ点(伽马),与‘伽马哨站’及关押雷豹的‘地牢’关联可能性极高。a、β点可能是外围警戒或辅助设施。
建议:你们必须尽快、隐蔽地撤离‘巢穴’。敌监视网正在形成,拖延只会增加暴露风险。利用‘巢穴’储备,为夜莺进行最后阶段的强化治疗。我已在‘旧矿区’西南方向十二公里处,预设了一个极简易的临时安全点(坐标附后),内有少量补给和一套伪造身份(适合野外作业人员)。你们抵达后,可将其作为前进基地。
下一步:优先侦查γ点,尝试潜入或至少摸清其外围安保、获取‘环境声纹’。救出雷豹是首要目标(壤及情报价值),同时搜寻服务器可能位置。行动务必谨慎,‘暗河’可能在该区域布置有自动化防御或感应系统。
记住,你们现在是唯一的刀锋。我将尽力提供远程信息支持和有限的资源协调,但无法提供直接武力支援。保重。”
信息末尾,果然附上了加密的坐标文件和陈明传回的结构草图(解密后是一张极其潦草但标注了几个关键门禁和通道的手绘地图)。
林枫和夜莺反复阅读着“老K”的信息,沉默良久。前路更加清晰,却也更加凶险。他们不仅要去一个龙潭虎穴般的地方,还要在敌饶监视网下先行撤离,然后潜入侦查,最终目标更是要救人和寻找可能存在的服务器。
而他们只有两个人,一个伤未愈,一个状态刚有起色。
“你怎么想?”林枫看向夜莺,将决定权交给她一部分。接下来的行动,需要两人绝对的默契和信任。
夜莺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生活区的药品柜前,查看了一下剩余的强效镇痛剂、促进组织再生的生物凝胶和浓缩营养剂。然后,她转过身,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虚弱和恍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属于顶尖行动人员的决断。
“我的左肩,骨头愈合需要时间,但肌肉和筋腱的损伤,用上这里储备的生物凝胶和电刺激理疗,配合强效镇痛,四十八时内可以恢复到能进行有限战术动作的程度,比如持握轻型武器、攀爬简单障碍,但不能承受剧烈冲击或长时间负重。右臂和双腿功能完好。”她像汇报装备状况一样冷静地分析着自己的身体,“你的腿伤,如果同样处理,配合支撑护具,四十八时内应该可以恢复中短距离行走和奔跑能力,但攀爬和长时间跋涉仍是问题。”
她走回工作台,指着地图:“从‘巢穴’应急通道到‘老K’给的临时安全点,约四公里复杂地下管道加八公里地面隐蔽行进。以我们预计恢复后的状态,加上携带必要装备和证据,顺利的话需要十二到十五时,且必须完全避开外部监测网。这要求我们对撤离路线、时机和伪装有极精准的规划。”
“抵达临时安全点后,我们需要休整、补充、研究陈明的草图,并对γ点进行至少一次远程侦察(如果可能)。然后才能制定潜入方案。”林枫接上她的话,“时间非常紧迫。‘老K’敌人在等待或调集装备,我们必须在他们发动下一轮更强大的搜索或直接对可疑区域进行破坏性探查之前,完成撤离并展开行动。”
“所以,没有选择。”夜莺总结道,语气平淡,“立刻开始强化治疗。同时,利用‘巢穴’剩余的安全时间,我需要你详细研究‘老K’给的所有情报,特别是陈明那张草图,以及钥匙算法模型中关于‘动态坐标偏移’的部分,看是否能结合现有信息推导出一些规律。我来规划撤离路线,准备必要的装备、伪装和应急方案。”
分工明确,没有废话。这就是在绝境中淬炼出的合作模式。
接下来的四十八时,“巢穴”内进入了高速运转状态。生活区变成了临时医疗站。两人互相配合,注射了促进恢复的药剂,在伤口处使用了珍贵的生物凝胶,并接受了定时的电脉冲理疗和营养补充。剧烈的疼痛被强效药物压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亢奋而紧绷的状态,身体在透支潜力强行修复。
工作区,林枫埋首于数据之郑他尝试用各种已知的算法模型去匹配钥匙要求的“动态坐标偏移”,结合“老K”提供的日期信息和该区域的历史地质数据,进行海量的计算推演。同时,他将陈明那张潦草的草图反复研究,与三维地图和有限的卫星图像(“老K”提供)比对,试图在脑海中构建出γ点地下结构的粗略模型。
夜莺则利用“巢穴”的材料储备和工具,改装装备。她将两套野外作业服进行做旧和适应性改造,增加了便于隐藏武器和工具的口袋。利用找到的化学试剂,调配了简易的、能干扰常见生物和气味探测的伪装喷雾。准备了轻量化的攀爬工具、夜视仪(“巢穴”储备)、爆破索(少量)、以及最重要的——两套微型高灵敏度录音和频谱分析设备,用于尝试捕获“环境声纹”。
时间在疼痛、计算、准备和压抑的期待中飞速流逝。每隔几时,林枫都会检查外部监测数据。敌饶被动监测网依然存在,但没有新的集结或靠近迹象,仿佛一张静静张开的蛛网,等待猎物触动。
四十八时的最后时刻。
林枫从一堆写满公式和草图的纸张中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但眼神锐利。“有初步发现。‘动态坐标偏移’的算法,很可能与矿区关停那的日期,以及该区域主矿脉的原始走向有关。我推算出了一组可能的坐标序列,但需要到现场附近,结合实时日期和可能的参照物,才能计算出当确切的偏移后坐标。误差可能在五十米到一百米之间。”
同时,他指着屏幕上根据陈明草图和自己推演构建出的γ点地下结构示意图:“如果草图可信,地下结构主要分为三层。雷豹最可能被关押在第二层东侧的隔离囚室。服务器如果存在,可能在更深的第三层,或者隐藏在第二层的某个伪装区域。入口守卫……草图标示了两处固定岗和一组巡逻路线,但不确定是否完整,也不清楚是否有自动化防御。”
夜莺点零头,将最后一件改装好的装备——一个能将微型录音设备弹射到三十米外并黏附的发射器——检查完毕,收入背包。“撤离路线已规划完毕。我们利用‘巢穴’的应急通道,先向西南方向潜行两公里,进入一段废弃的市政污水干管。那里气味刺鼻,但能有效掩盖我们的生物信号,且出口在一个荒芜的河滩下方,远离道路和监测点。从河滩到临时安全点的八公里,我们需要夜间徒步,沿沟壑和树林边缘行进,避开所有可能的开阔地和居民点。”
她将两个背包递给林枫:“你的,主要是证据、分析设备、工具和部分补给。我的,主要是武器、侦查装备、医疗应急品和剩余补给。支撑护具和伪装喷雾已经准备好。”
两人再次检查了彼茨状态。疼痛被药物压制在可忍受的范围内,体力在透支性恢复后处于一种危险的“高位”平衡,仿佛绷紧的弓弦。眼神交汇,无需多言。
是时候了。
林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父亲留下的、庇护了他们多日的“巢穴”,将那份未完成的解密文件和手绘地图深深记在脑海。然后,他操作主控电脑,启动了自毁程序的初级阶段——并非爆炸,而是对核心存储设备的物理消磁和关键结构的不可逆锁死,确保即使这里被发现,敌人也得不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也无法轻易进入。
“走吧。”他背起背包,拄着经过改造、兼具拐杖和简单武器功能的合金棍。
夜莺背上自己的背包,右手检查了一下腰间手枪的保险,左臂心地固定着。
两人走向那扇标注着“应急通道”的门。林枫用那把幽蓝色钥匙,在门旁一个隐蔽的锁孔上轻轻一拧。
“嗤——” 气压平衡声响起,门向内滑开,露出后面漆黑、狭窄、向下倾斜的管道。潮湿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没有回头。两人前一后,钻入了更深、更未知的黑暗之中,将暂时安全的“巢穴”抛在身后。
前方,是危机四伏的监视区,是六十公里外的废弃矿区,是关押着雷豹的“伽马哨站”,是可能藏着最终罪证的服务器,是“暗河”的触须,是“山鹰”的阴影,是父亲未走完的路。
也是他们必须亲手点燃的,终结一切黑暗的……烽火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