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下降的时间远比林枫预料的要长。失重感持续了将近两分钟，这意味着他们正深入地下数百米。轿厢内只有维生设备低沉的运行声和林枫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腕带上那三次短暂的红光闪烁，像三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他对“零点”基地本就脆弱的期待。
陈明似乎终于处理完通讯，抬起头，目光落在林枫略显紧绷的脸上。“放轻松，‘零点’是我们最核心的基地之一，绝对安全。”他的语气试图安抚，但眼神深处那一丝未能完全掩藏的凝重，没有逃过林枫的观察。陈明也在警惕着什么，或许不只是外部威胁。
“那个主治医生，”林枫忽然开口，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有些突兀，“他叫什么？在‘烛龙’多久了？”
陈明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我父亲昏迷前最后的话是‘心医生’。”林枫没有隐瞒，目光直视陈明，“而刚才那位医生，在交接病历板时，手指有个很细微的按压动作，之后我的腕带就出现了异常信号提示。”他抬起手腕，指了指那个现在已经恢复常绿、但侧面留有细微指示灯痕迹的装置。
陈明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立刻抬起自己的手腕，操作了几下那个类似的装置，屏幕亮起，快速滚动着数据。“我的设备日志没有记录到异常扫描……但他的动作，你确定？”他看向林枫，眼神锐利起来。
“我确定。”林枫点头，“动作非常轻微，像是触发什么，或者发送什么信号。他白大褂内侧口袋边缘，之前我也似乎瞥到过一闪即逝的、像‘Ω’符号的淡蓝荧光。”
“Ω……”陈明低声重复，脸色更加阴沉。他迅速通过加密频道低声了几句什么，显然是下达对那位主治医生的调查或控制指令。然后才对林枫：“他叫李维，神经医学与生物工程双博士，三年前通过严格审查加入‘烛龙’医疗中心，背景干净，表现专业，多次参与高优先级伤员的救治，包括夜莺。如果他真的有问题……”陈明没有下去，但意思很清楚——那将意味着“烛龙”核心层出现了难以想象的渗透。
电梯终于缓缓停住，门无声滑开。外面并非预想中的冰冷军事基地走廊，而是一个宽敞、明亮、充满未来感的接引大厅。银灰色的合金墙壁泛着柔和的光泽，地面是某种高密度防滑材料，空气经过高效过滤，带着一丝清新的负离子味道，温度湿度都恰到好处。几名穿着“烛龙”特有深灰色制服、但没有携带明显武器的工作人员已经等候在此，推着更高级的移动维生平台。
“欢迎来到‘零点’基地。”一个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权威感的女声响起。林枫循声看去，只见一位约莫五十岁、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白色科研制服、戴着金丝眼镜的女性，在两名助手陪同下走了过来。她的目光先快速扫过维生舱内的林国栋，数据在她手中的平板上一闪而过，然后落在林枫和陈明身上。
“陈指挥官，辛苦了。这位就是林枫先生吧？我是基地医疗与生命科学部门的负责人，凯斯博士。”她伸出手，与林枫轻轻一握，手干燥而有力，“林工的情况我们已同步接收，最高优先级医疗单元已经准备就绪。请放心，这里的设施足以应对任何复杂情况。”
她的语气专业而自信，但林枫注意到，她的目光在掠过自己手腕上的装置时，有几乎难以察觉的、不到零点一秒的停留，随即非常自然地移开。
“凯斯博士，李维医生刚刚负责了林工的转移前监护，我需要他所有的操作记录和通讯日志，立刻。”陈明上前一步，语气严肃。
凯斯博士脸上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点头：“当然，我马上调取。发生了什么事吗？”
“例行安全复核。”陈明没有透露更多，“另外，林工和林枫先生在基地期间的安全保卫，由我直接负责。除了指定的医疗团队，任何人未经我允许，不得接近他们所在区域。”
“明白，我会安排。”凯斯博士没有多问，转身对助手低声吩咐了几句。
林国栋被平稳地转移到新的维生平台，由凯斯博士的团队引领，穿过数道需要多重验证的气密门，进入基地深处。林枫和陈明紧随其后。
沿途的景象让林枫暗自心惊。这里不像一个单纯的避难所或医疗基地，更像一个高度集成化的科研堡垒。透过偶尔开启的门缝或透明观察窗，可以看到各种他无法完全理解的精密仪器、忙碌的科研人员、甚至还有一些封闭的、内部环境模拟各异的实验区域。能量供应管线如同血管般在墙壁和花板内隐约可见，散发出低沉的嗡鸣。
最终，他们抵达了一个独立的、拥有独立空气循环和能源系统的医疗套间。林国栋被安置在中央的无菌医疗舱内，更多、更精密的传感器和维持设备连接上去。凯斯博士亲自进行了一番快速而全面的检查，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
“情况比预想的稳定，但也更复杂。”她向林枫和陈明解释，“林工的神经系统长期受到外来信号刺激和抑制，形成了某种异常的‘平衡’。现在外部信号源（主机）被摧毁，这种平衡被打破，既是危险，也是机会。他的脑部活动有微弱的自发复苏迹象，但非常脆弱，任何不当干预或外界刺激都可能造成不可逆的损伤。我们现在的策略是维持生命体征绝对平稳，提供最优的神经滋养环境，观察并等待他自身恢复力量的窗口期。”
“那个植入物呢？在他神经深处的‘钥匙’？”林枫追问。
凯斯博士扶了扶眼镜：“非侵入式扫描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和异常能量反应，它深度嵌入，与关键神经束纠缠。强行取出或外部读取，成功率无限接近于零，且必然导致林工死亡或永久性脑损伤。目前看来，它处于一种‘休眠’或‘锁定’状态。或许，只有林工本人在意识足够清醒时，才能决定如何‘使用’或‘传递’它。”
和父亲的一样。钥匙在他自己手里，只能由他决定。
“关于‘潘多拉’和‘他们’，基地有什么资料或线索吗？”陈明问。
凯斯博士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保密等级。“跟我来。”她示意两人离开医疗舱内部，来到套间外的一间会议室，关上门，启动了某种声学屏蔽场。
“在‘烛龙’最高机密档案中，有关于一个代号‘起源遗产’的零散记载，权限极高，我也只了解片段。”凯斯博士的声音压低，“记载模糊提及，在上世纪中叶甚至更早的全球动荡期，某些国家或集团进行过一系列超越时代的、涉及生命本质与空间物理的禁忌研究。这些研究在官方层面因危险性和伦理问题被终止或封存，但其核心数据、样本甚至部分未完成的‘产物’，并未被彻底销毁，而是流散隐匿，被后世一些隐秘组织追寻，称之为‘遗产’。”
“‘潘多拉’，很可能就是其中一项‘遗产’的代称。而‘他们’，可能指代最初的研究者，也可能是后来继承或追寻这些遗产的、比‘暗河’更古老更隐秘的团体。”她看向林枫，“你父亲林国栋，以某种我们尚未知晓的方式，接触到了与‘潘多拉’相关的关键物品或信息——很可能就是那个‘钥匙’的原型或解码器——并做出了将其‘封存’于自身的决定。这需要难以想象的意志和牺牲。”
林枫感到喉咙发干。父亲当年面对的，远不是一个黑心商人赵霸那么简单。
“那‘帷幕’呢？他们和‘遗产’什么关系？”陈明问。
“‘帷幕’……”凯斯博士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他们是情报世界的幽灵，也是‘遗产’最积极的追寻者和‘观察者’之一。他们不轻易直接介入，更喜欢操纵局势，引导他人去发掘、争斗，然后坐收渔利，或者……记录一牵他们出现在三号码头，带走‘山鹰’，留下标志，很可能意味着‘潘多拉’相关的线索或‘钥匙’本身，已经达到了触发他们‘深度介入’标准的临界点。他们的目的不明，但绝对危险。”
会议室陷入短暂的沉默。父亲是“钥匙”，“潘多拉”是某个可能极其危险的“起源遗产”，“暗河”是试图偷窃的“看门狗”，“帷幕”是阴影中的“观察者”兼“渔利者”，而“烛龙”……目前看来，似乎是试图在这一切混乱中维持某种秩序或寻求控制的“清道夫”，但内部也可能被渗透。
林枫感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漩涡的中心，脚下是父亲用生命换来的、不知是福是祸的“钥匙”，四周是黑暗中觊觎的无数眼睛。
“李维医生的初步核查结果出来了。”陈明的通讯器震动，他看了一眼，脸色更加难看，“背景资料无懈可击，但技术组回溯了他近三个月的通讯和网络活动，发现极隐秘的、利用医疗设备后台数据流作为载体的异常加密数据外传，接收端无法追踪，但数据包结构特征……与‘帷幕’以往活动的残留痕迹有千丝万缕的关联。他很可能是一名沉睡者，或者被近期事件激活的‘帷幕’观察员。”
果然！林枫的心一沉。父亲的警告应验了。李维，就是需要心的“医生”！
“他现在人在哪里？”凯斯博士立刻问道。
“还在医疗中心进行收尾工作，我们的人已经暗中布控，但没有打草惊蛇。”陈明快速道，“总部命令，暂时监控，看他是否还有后续接触或传递信息的动作，争取顺藤摸瓜。同时，‘零点’基地进入二级警戒状态，所有人员重新进行即时背景核查，尤其是医疗和科研部门。”
凯斯博士脸色严肃地点点头：“我会立刻安排。林工这里的医疗团队，全部更换为我最信任的、经过多次考验的核心人员。”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一名医疗人员有些焦急地探头：“凯斯博士，林工的脑电波出现新的波动模式，不同于之前的沉睡或微弱复苏迹象，更像是……某种强烈的情绪波动或记忆检索活动，伴随着轻微的生理指标不稳定。”
三人立刻返回医疗舱。只见监控屏幕上，代表林国栋脑部活动的曲线，正以前所未有的幅度剧烈起伏，仿佛平静海面下突然掀起了风暴。他的眼皮在快速颤动，手指也无意识地微微抽动。
“爸！”林枫冲到舱边。
林国栋的嘴唇再次翕动，这一次，发出的不再是含糊的气音，而是几个破碎但清晰的词语，充满了极致的痛苦、愤怒与……警告：
“……别信……凯斯……她……不是……”
话音戛然而止，脑电波曲线如同被斩断般骤然回落，重新陷入深沉的平缓，但比之前更加微弱。各项生理指标也出现了短暂的紊乱，在医疗团队的紧急处置下才勉强稳定下来。
别信……凯斯？她不是？
林枫猛地转身，目光如电，射向刚刚走进医疗舱的凯斯博士！
凯斯博士脸上原本的关切和专业，在林国栋那句话出口的瞬间，凝固了一下。虽然极其短暂，但林枫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绝非惊讶或困惑的阴沉。她迅速调整表情，换上担忧和不解：“林工的意识碎片还在混乱中，可能会产生各种错乱的感知和言语。我们必须以科学监测数据为准。”
陈明的眼神也瞬间锐利起来，手看似随意地垂到了腰间。周围的医疗人员似乎并未察觉这瞬间的暗流汹涌，仍在专注地稳定林国栋的状况。
父亲在意识混乱的极限，拼尽全力发出的警告，绝不会是无的放矢！“她不是”——不是什么？不是凯斯博士？不是“烛龙”的负责人？还是……不是人类？
林枫的背脊升起一股寒意。这个被誉为最安全核心的“零点”基地，这个看起来专业权威的凯斯博士，难道也是某种伪装？是“帷幕”的更深层棋子？还是另一股未知势力？
“凯斯博士，”林枫开口，声音异常平静，“我父亲的状况看来极不稳定，可能需要更安静的环境。我和陈指挥官有些关于他过去病史的细节需要私下核对，能请您和医疗团队暂时在外间等候吗？我们需要一点时间。”
这是一个试探，也是一个缓兵之计。
凯斯博士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深邃难测。她看了看林枫，又看了看面色冷峻、手未离开腰间的陈明，脸上露出理解的、公式化的微笑：“当然可以，病人亲属的需求是第一位的。我们在外间监控室，有任何情况随时呼剑”
她带着医疗人员退了出去，并“贴心”地关上了内舱的门。
门关上的瞬间，陈明立刻对林枫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同时快速操作腕带装置，启动了更高等级的局部信号屏蔽和反监听模式。然后，他才用极低的声音：“林工的警告必须重视。凯斯在‘烛龙’多年，地位很高，没有确凿证据不能轻动。但她的反应……确实有问题。”
“我们现在怎么办？”林枫也压低声音，心脏狂跳。刚出虎穴，又入狼窝？甚至可能更糟。
“我的直接权限只能调动基地部分安保力量，而且无法确定哪些人可信。”陈明快速思考，“我们需要联络总部，获得更高级别的授权和支援，但通讯可能被监控或过滤。而且，如果凯斯真的有问题，她在这里经营多年，这个基地……”
他的话没完，但意思明确——这个基地可能已经不完全属于“烛龙”了。
就在两人紧张商议时，林枫手腕上的装置，屏幕边缘，忽然毫无征兆地、极其微弱地连续闪烁起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暗金色光点，排列成一种短暂而规律的序列，随即消失。不是红色警报，也不是绿色常亮。
几乎同时，陈明的装置也收到了什么，他看了一眼，瞳孔骤缩，将屏幕转向林枫。
上面是一条来自未知源头、无法追踪、用最高等级“烛龙”内部紧急密码书写，却绕过了所有常规通讯协议的简短信息：
“‘零点’已非零。凯斯代号‘仿生体07’。目标：获取‘钥匙’及林国栋完整神经图谱。建议：信任李维。撤离路线坐标附后（动态加密）。——‘帷幕’（临时协作者）”
信息下方，是一个不断变化的复杂坐标代码。
林枫和陈明震惊地对视。
“帷幕”发来警告和协助信息？称凯斯为“仿生体07”？目标是“钥匙”和父亲的神经图谱？而之前被怀疑是“帷幕”观察员的李维，竟然被建议“信任”？
这到底是“帷幕”内部的派系斗争，还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让他们自乱阵脚的更大圈套？
父亲警告“心医生”，现在“帷幕”信息却“信任李维”。“帷幕”信息凯斯是仿生体目标危险，而父亲昏迷前指证“别信凯斯”。
哪边是真？哪边是假？或者……两者都是某种意义上的“真”？
医疗舱外，隐约传来凯斯博士通过通讯器平稳安排工作的声音。而在基地更深、更未知的某处，那个被监控着的李维医生，此刻又在做什么？
林枫看着病床上再次陷入死寂的父亲，又看了看屏幕上那条来自黑暗深处的神秘信息。他意识到，选择信任谁，如何行动，将决定他和父亲能否活着离开这个名为“零点”的深渊。
而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