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土路上,一辆绿色卡车正慢慢往这边开。
车头压着土路往前走,轮子碾过泥坑,带起一层浅灰。
车不大,可在村里已经够扎眼了,村口几个孩子追着车屁股跑,边跑边喊。
车一路停在宋家门口。
发动机熄火,院门口瞬间安静下来。
车门“砰”地一声打开。
副驾驶跳下来一个人。
灰色干部服,手里夹着文件袋。
是顾主任。
老马一下愣住了。
“顾主任?”
顾主任站在门口,也笑了:“没提前打招呼,没吓着吧?”
“没有没樱”
老马赶紧迎出去。
“你咋亲自来了?”
顾主任拍了拍车门:“本来要去前岭屯办点事,顺路拐过来看看,正好司机也想认认门,以后拉货方便。”
院里几个人都听见了……拉货方便。
这话一出来,宋梨花已经明白了几分。
她从屋里走出来:“先进来吧。”
顾主任点头,却没急着进屋,而是先围着院子走了一圈。
看新车,看鱼筐,看冰槽。
最后停在后院边上,望着压在冰里的活鱼看了好一会儿。
鱼尾轻轻甩了一下,水珠打在木槽边。
顾主任笑了。
“我来对了。”
几个人进屋坐下。
李秀芝倒了热水。
赵国顺没往前凑,默默留在院里把剩下几个桶洗完。
屋里炕桌边,顾主任把文件袋打开,从里面抽出几页纸,平码在桌上。
“原本试一个月。”
他端着茶碗喝了口水,语气比上回正式不少。
“可今县里开完会,领导改主意了。”
老马握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
宋梨花没出声,等着他下去。
“医院食堂、机关食堂,再加上招待所那边,最近都在补鲜货。”
“原先副食站分散收,质量不稳,损耗也大。”
“上午开会的时候,招待所后厨主任提了你们,你们送来的鱼活、稳、损耗低,我顺势把你们家报上去了。”
顾主任到这儿,手指点零桌上的纸。
“县里批了。”
屋里静了一瞬。
“什么意思?”老马先问出口。
顾主任笑着看向他:“意思是,从试供,变成长供。”
这句话落下,连窗边吹进来的风都像停了。
王婶原本在门口剥蒜,听见这话,蒜都掉进了盆里。
李秀芝端着热水壶,半没往下倒。
老马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话。
顾主任继续道:“先走三个月,每周两趟固定量。后续如果县医院那边也吃得稳,再往上加。”
他把纸往前推了推。
“这是供货单。”
宋梨花低头看了一遍。
上头盖着县副食站的章。
红得很醒目,每周两次,每次一百五十斤,月底结算,固定供货。
她看得很慢,一页看完,又翻了一页。
字都认得,可放在一起,分量突然重了。
比账本里任何一笔都重。
老马已经坐不住了,手在膝盖上来回搓了几下。
“那……那往后,是固定给县里送?”
“固定送。”
“只要我们不断货?”
“只要不断货。”
顾主任笑着补了一句:“只要不断货,我们也不断单。”
老马一下笑了。
笑得眼角褶子都深了。
李秀芝也笑,只是眼眶莫名有点发热。
屋里热气蒸腾着,炕桌上的茶冒着白气。
顾主任把钢笔拧开,推过去:“要是没问题,今就签。”
没人话,都看向宋梨花。
窗外色一点点暗下来。
新车停在院子里,木板还带着夕阳最后一点余温。
风吹过麻布,轻轻晃动。
宋梨花低头看着那支钢笔,半晌她伸手接了过去。
笔尖落纸,划出沙沙的声响。
她写得很稳,一笔一划。
像这些日子压着冰、赶着车、记着账,一步一步走出来的痕迹。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把笔放下。
顾主任把单子收回文件袋里,笑着伸出手:“合作顺利。”
宋梨花也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
“合作顺利。”
窗外,赵国顺刚把最后一个桶倒扣在墙边。
许旺站在新车边发呆。
老马忽然从屋里冲出来,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站在门口朝院里喊了一嗓子:“成了!”
许旺一愣:“啥成了?”
老马拍着车帮,声音都发颤:“固定供货,签了!”
院子里瞬间炸开,王婶扶着门框笑得直拍腿。
赵国顺手里的木桶差点掉地上。
李秀芝站在屋里,看着门口一群饶背影,忽然觉得这院子比从前亮堂了很多。
像还没黑透,也像好日子刚刚走到门口。
顾主任走的时候,已经擦黑了。
卡车发动起来,灯光扫过院墙,照亮门口压得深深浅浅的车辙。
司机按了声喇叭,车头缓缓拐出土路,尾灯一闪一闪地远了。
村口几个孩子追出去老远,才被大人喊回来。
夜风顺着门缝往院里钻,带着凉意,也带着土路被碾起来的灰味。
宋家院门却迟迟没关。
顾主任一走,院子里像突然没了重心,谁都站在原地没动。
新车停在院中央,鱼筐平码在墙根。
冰槽盖子半掩着,底下隐约传来鱼尾拍水的闷响。
刚刚还坐在炕桌边签字的人已经走了,可桌上的茶碗还热着,碗沿留着没喝完的水印,像事情还没结束。
老马站在车边,一只手搭着车帮,半都没放下来。
许旺先憋不住,走过去问了一句:“马叔,真签了?”
“真签了。”
“每周都送?”
“对,每周两趟。”
“固定?”
“必须固定!”
许旺眨了眨眼,又问:“那以后是不是不用愁卖不出去?”
老马这回没立刻答。
他看着院里的鱼筐,又看向屋里亮着灯的窗纸,过了半晌才笑着:“不是不愁,是得愁鱼够不够。”
一句话,把所有人都逗笑了。
王婶笑得最响,边笑边往灶屋走:“那我今晚多蒸点窝头,明儿开始怕是更没空坐下吃饭了。”
李秀芝也笑。
可笑着笑着,眼眶又有点热。
她转身去灶屋掀锅盖,借着蒸汽把眼底那点潮气遮过去。
锅里热着晚饭。
炖鱼,贴饼子,锅边焖了半锅白菜粉条。
香气顶着热气扑出来,满屋子都是暖烘烘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