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君·治世
成二年,秋,晋阳,皇城。
秋高气爽,金菊盛放。紫微城历经两年多的修葺整顿,已洗去兴教门之变的血污与颓败,显露出帝都应有的恢弘气象。宫墙朱红焕然,殿宇琉璃生辉,往来官吏步履虽疾,却神色端肃,不复往日惶惶。
武德殿(原紫宸殿)内,晨议将散。李嗣源端坐御榻,未着繁复冕服,只一身赭黄常袍,头戴寻常的折上巾,花白的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他面容清癯,目光沉静如古井,却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度,令人不敢逼视。
殿中,宰相任圜正躬身奏报今年秋税收支预估:“……陛下,自去岁罢诸道‘进奉’、‘羡余’(地方以各种名目向皇帝进献的财物),并严令不得加赋于民后,国库岁入虽略有减少,然各州县上报之民变、逃亡数目,较庄宗朝末年锐减七成有余。今岁河北、河东风调雨顺,预计秋粮可足额入库,加之盐铁专卖及商税整顿,收支大抵可平,或略有盈余。”
李嗣源微微颔首:“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前朝之弊,在于敛财过甚,民力枯竭。朕非不爱财,然取之有道,用之有度。传旨下去,今岁河南、关中若有遭灾州县,可酌情减免赋税,开仓放赈,务必使百姓得度荒年,不得饿殍遍野。”
“陛下圣明,臣等遵旨。”任圜与户部官员齐声应诺。
刑部尚书赵凤出列,双手捧上一份卷宗:“陛下,去岁至今,依《同光刑律统类》修订之新律,全国共查处贪墨、渎职官吏一百四十七人,其中刺史以上十三人,皆已按律严惩,家产抄没,举族流放。另有七十三名廉洁自守、政绩卓着之地方官,已按陛下旨意,予以擢升、褒奖,事迹刊印邸报,传示各道,以为楷模。”
殿中不少官员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或面露凛然,或眼底闪过庆幸。自新皇登基,严刑峻法惩治贪腐,绝非虚言。去年那位因贪墨河工款项、导致堤坝溃决的汴州观察使,被查实后,不仅本人被腰斩于市,三族流放岭南烟瘴之地,家产全部充公用于抚恤灾民、重修河堤。此事震动朝野,至今令人谈之色变。但同时,那些真正为民做事的官员,也切实得到了提拔和表彰,官场风气为之一清。
“吏治清明,方能政令畅通。”李嗣源声音平稳,“贪墨之吏,如仓中之鼠,蠹国之虫,有一查一,绝不姑息。然赏罚亦需分明,廉洁能干者,当不次拔擢。荫补之制,尤须严格。自即日起,五品以上官员,许荫一子入国子监或地方官学,但需经学业考核,方可授官。无才学者,纵是宰相之子,亦不得滥竽充数,占夺寒门仕进之途。”
此言一出,几位出身世家、原本盘算着为子侄谋个清贵出身的老臣,脸色微变,却不敢有丝毫异议。陛下此举,明显是要遏制门阀势力,给更多平民才俊打开上升通道,虽触动既得利益,却于国长远有利,且陛下决心坚定,无可转圜。
“陛下深谋远虑,臣等叹服。”新任国子监祭酒冯道出列,这位以圆滑务实着称的未来“不倒翁”,此刻脸上也带着几分真正的振奋,“国子监已按陛下旨意,集下名儒,开始系统校勘《周易》、《尚书》、《毛诗》、《周礼》、《仪礼》、《礼记》、《春秋左传》、《春秋公羊传》、《春秋谷梁传》九部经典,去伪存真,厘定文字,预备雕版刊印,颁行下州县学。此举必将大兴文教,泽被后世!”
提倡儒学,刊定经书,这是要从思想文化层面,重塑王朝正统与秩序。经历了唐末五代以来长期的武人跋扈、礼崩乐坏,李嗣源此举,无疑迎合了下士人渴求秩序与教化的普遍心理。
“文教乃风化之本。”李嗣源看向冯道,语气中带着期许,“冯卿需用心督办。不仅要校勘精良,刊印清晰,更要择优良师儒,于国子监及各地官学讲授经义,使士子知礼明义,学以致用。朝廷开科取士,亦当以经义、策论为重,选拔真才实学之人。”
“臣必竭尽全力,不负陛下重托!”冯道深深一揖。
退朝后,李嗣源并未如往常般立刻批阅奏章,而是换了一身更寻常的便服,只带了安重诲及两名贴身侍卫,悄然出宫,乘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驶向洛阳南剩
车帘微掀,李嗣源的目光扫过街道。商铺大多开着,贩夫走卒往来不绝,虽谈不上多么繁华鼎盛,但行人脸上已少见庄宗末年那种惶惶不可终日的惊惧与麻木。偶尔能听到沿街叫卖炊饼、胡辣汤的吆喝声,夹杂着孩童的嬉闹。远处,几个工匠正在官府组织下,修补一段破损的坊墙。
“比两年前如何?”李嗣源轻声问身旁的安重诲。
安重诲低声道:“回陛下,大不相同。那时市井萧条,十室五空,流民塞道,盗匪横校如今商铺复业者渐多,流民大多已被安置或遣返原籍,虽还未及太平安乐之年,但百姓总算能喘口气,有个盼头了。”
李嗣源点零头,不再言语。马车穿过南市,在一处相对僻静的茶肆前停下。李嗣源下车,走进茶肆,在角落里寻了个座。茶肆老板是个老实巴交的老汉,见客人气度不凡,虽不识得,也不敢怠慢,连忙奉上粗茶。
李嗣源慢慢啜饮着略带涩味的茶水,耳朵却听着周围茶客的闲聊。
“……听了吗?城东王大户家的儿子,前年花钱买了个县尉,今年被查出来贪了修桥的银子,连他老子都受了牵连,家产抄了一半!”
“该!庄宗皇帝那会儿,这些蠹虫才多呢!还是现在这位圣人清明!”
“可不是,俺家那口子在码头扛活,今年商税厘得明白,那些税吏也不敢乱伸手了,日子松快了些。”
“就是徭役还是重,去年修河堤,俺家出了三个丁……”
“知足吧,总比以前动不动就拉去打仗强!听北边契丹最近也消停,不打仗就是福气!”
“哎,你们听没?朝廷要在各州设‘常平仓’,丰年收粮,荒年放赈,要是真能办成,那可是大功德!”
“但愿吧……这世道,能安稳种地,吃饱饭,俺就念阿弥陀佛了……”
李嗣源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心中却翻腾着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沉重,也有更多的责任。他知道,百姓的要求其实很低,不过是安稳与温饱。他这两年所做的,不过是拨乱反正,让这架几乎散架的帝国机器重新勉强运转起来,离真正的“治世”还差得远。
但至少,方向是对的。
他留下茶钱,起身离去。回到宫中,他没有休息,径直走向御书房。案头上,堆积如山的奏章等待批阅。有关于河北镇州兵变的处置意见,有关于江淮漕阅整顿方案,有关于西北边镇防备契丹的军情急报,也有各地官员的任免考核……
他坐下来,提起朱笔,深吸一口气,开始投入这日复一日、似乎永无止境的案牍劳形之郑
窗外,秋日午后的阳光斜斜照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却坚定。
他知道,自己不是李世民,也不是李隆基。没有开国皇帝的赫赫武功,也没有盛世子的文治风流。他只是一个在乱世中侥幸存活、又被命运推到前台的老兵,一个接过了一个千疮百孔、随时可能再次崩塌的烂摊子的守成之主。
他所能做的,便是用这残存的岁月,用这并不算特别高明、却足够务实和坚韧的手腕,心翼翼地修补裂缝,剔除腐肉,安抚人心,积蓄力量。让这艘破船,能在惊涛骇浪中,多撑一段时间,给这片饱受摧残的土地和百姓,多争取一些喘息和恢复的时光。
史书或许会记下他诛杀伶宦、整顿吏治、轻徭薄赋、提倡文教的举措,称其为“五代少有的贤明君主”,甚至冠以“康”之誉。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个决策背后的权衡与艰难,每一次挥下惩贪之刀时承受的压力与反噬,每一笔减免赋税诏书背后国库的捉襟见肘,每一道提倡儒学政令所面对的武人集团的潜在抵触……
治大国若烹鲜。火候稍过,则焦;翻动太勤,则碎。
他只能凭着一份老兵的本能,一份不想让父兄基业彻底败亡的责任,以及一份对这片土地和百姓最朴素的怜悯,在这权力的钢丝上,谨慎前校
夜色渐深,宫灯次第亮起。
御书房内的灯火,常常是整座皇城最后熄灭的。
而窗外,晋阳城的万家灯火,在渐渐深沉的秋夜里,显得比两年前,要明亮,也安稳了许多。
这或许,就是对他这七年来,兢兢业业、如履薄冰的所有努力,最好的回报与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