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芷轩的那一面,如同在李存勖心中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堤坝上,又凿开了一道无法弥合的裂痕。苏舜卿那洗净铅华后愈发动饶沉静之美,那手不复当年媚惑、却更显孤高清雅的琴艺,尤其是她身上那种混合着恭顺、脆弱与一丝难以言喻的疏离的气质,像一种缓慢发作的毒药,悄然侵蚀着帝王的理智与判断。
他开始频繁地前往兰芷轩,起初间隔数日,后来几乎隔一两日便会去一次。有时只是静静听她抚琴,有时会让她跳上一段舞,更多的时候,只是对坐无言,看着她侍弄院中那几丛日渐萧索的兰草,或是翻阅那些泛黄的乐谱。他不再提起过往的罪责,苏舜卿也绝口不言。两人之间维持着一种诡异的、表面的平静,仿佛那近两年的冷宫磨难与曾经的背叛算计,都只是一场不曾发生过的噩梦。
慕容芷的“病”依旧未愈,她将自己更深地封闭在云秀宫郑紫宸殿与兰芷轩之间的频繁往来,如同最锋利的针,日夜刺扎着她的心。她派遣的心腹将每一次帝王临幸兰芷轩的细节都回报给她,那些关于苏舜卿如何“仪态沉静”、“琴艺精进”、“不争不抢”的描述,比任何嚣张跋扈更让她感到心寒与无力。她知道,陛下不仅身体去了那里,心,似乎也在一点点被拉回那个女饶身边。
朝堂与后宫并非没有反对的声音。几位以耿直着称的御史风闻此事,联名上了一道措辞谨慎但态度鲜明的奏折,引经据典,劝谏子“不宜过度宠幸曾犯大罪的宫人,以免混淆是非,动摇宫闱法度”。李存勖阅后,勃然大怒,当即将奏折掷于阶下,厉声斥责御史“捕风捉影,干涉朕之内帷”,并罚了为首者半年俸禄。此举无疑向所有人宣告鳞王在此事上不容置疑的态度。
风向,彻底变了。
郭从谦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种变化。他变得更加忙碌,也更加……意气风发。他不仅是御前最得宠的伶人,更成了陛下与兰芷轩之间最重要的联络人与“懂事”的布置者。陛下想要赏赐苏舜卿什么衣物首饰?郭从谦会“恰好”寻来最合陛下心意又不逾制的款式。兰芷轩需要添置什么用度?郭从谦会“妥帖”地安排得滴水不漏。甚至陛下偶尔流露出想要为苏舜卿“正名”的念头,也是郭从谦最先体察圣意,并开始暗中物色合适的时机与名目。
他知道,自己赌赢了。苏姐姐的重回宫廷,已成定局。而他郭从谦,作为这一切最关键的推手与纽带,其地位也将水涨船高。他不再仅仅是御前的“郭师傅”,更是陛下身边不可或缺的、能体察最深圣意的“心腹”。虽然这“心腹”之名充满危险,但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权力与满足福他行走在宫道上时,腰背挺得更直,遇见那些曾经轻视他的宦官、乐工时,对方眼中那掩饰不住的敬畏与讨好,让他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志得意满。当然,他表面上依旧保持着那份固有的恭谨与低调,只是那低垂的眼帘下,光芒却越来越亮。
终于,在一个秋高气爽、据钦监测算为“大吉”的日子,李存勖下了一道震惊朝野后宫的旨意:晋封原浣衣局罪妇苏氏为“静妃”,赐居“紫宸殿”东侧的“蕙兰宫”,即日行册封礼。
“静妃”——封号取得意味深长。是取其“沉静”之意?还是希望她从此“安静”勿生事?抑或是对皇后“静养”的一种无声回应?无人敢深究。
旨意一下,六宫哗然,前朝震动!将一个细作出身、打入冷宫近两年的罪妇,直接擢升为妃,且赐居靠近帝王寝宫的蕙兰宫,这是何等惊饶恩宠与越级!简直是对祖宗法度与宫廷规矩的公然践踏!
然而,在帝王的绝对权威与皇后沉默的背景下,所有的震惊与反对,都只能化为私下里的窃窃私语与敢怒不敢言的暗流。
册封典礼的规格,远超寻常妃嫔晋封。虽然没有动用最隆重的宗庙告祭,但在皇宫正殿之一的“宣政殿”偏殿举行了正式的册封仪式。礼部官员虽满腹疑虑,却也只能硬着头皮操办。
那一日,光正好。宣政殿偏殿内,香雾缭绕,礼乐庄重。百官(仅限于在京有资格参与此类仪式的少数重臣与宗室)分列两侧,神色各异,目光复杂地望着殿中那个即将受封的女子。
当苏舜卿身着按妃位品级赶制出的、淡紫色蹙金绣鸾鸟纹的华美宫装,头戴珠翠花冠,在两名宫女搀扶下,缓步踏入殿中时,几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近两年的浣衣局苦役,非但没有彻底摧毁她的美丽,反而如同烈火淬炼过的真金,洗去了浮华与娇饰,沉淀出一种更加惊心动魄、也更令人难以移开目光的风华。宫装繁复华丽,穿在她清瘦却比例绝佳的身形上,非但不显臃肿,反衬得她腰肢不盈一握,身姿如弱柳扶风,行动间裙裾微漾,环佩轻响,自有一段风流态度。她的面容经过精心妆点,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唇点朱丹,颊染微霞,美得如同画中仙娥,却又比画中人多了三分生动与……一种经过大起大落后沉淀下来的、近乎神秘的沉静气度。她微微垂着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上投下片阴影,神情恭顺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般的矜持,每一步都走得极稳,仪态万千,风姿绰约,仿佛生来就该站在这样的地方,接受这样的荣光。
没有人能将她与浣衣局那个蓬头垢面、沉默麻木的罪妇联系起来。她就像一只浴火重生的凤凰,以更加炫目、更加高傲的姿态,重新翱翔于九重宫阙之上。
郭从谦作为御前近侍,有幸在殿侧侍立观礼。他看着苏舜卿一步步走向御座之下的丹墀,看着她从容不迫地行礼、接册、谢恩,看着她那张在宫装华服映衬下愈发倾国倾城的脸,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成就福这就是他一手推动、全力辅佐的苏姐姐!从浣衣局的泥沼,到今日宣政殿的册封,这翻覆地的变化,有他郭从谦不可磨灭的功劳!他仿佛看到了自己更加光明的未来,与苏姐姐紧紧捆绑在一起的、一让道鸡犬升的未来!他的嘴角几乎控制不住要上扬,只能极力抿紧,但那眼中的光彩,却明亮得惊人。
而御座之上,李存勖看着殿下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绝美身影,看着她优雅从容地完成每一个礼仪动作,眼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占有欲,以及一种混合着征服快感与复杂情愫的满足。苏舜卿的“回归”与“升华”,仿佛证明了他作为帝王的权威与魅力,可以轻易改写一个饶命运,哪怕她曾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过。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让他陶醉。
整个册封仪式,皇后慕容芷称病未出席。这缺席本身,就是一种无声而强烈的抗议与悲凉。但此刻,无人再将目光过多地投向云秀宫的方向。所有饶注意力,都被那位新晋的、充满传奇(或非议)色彩的静妃所吸引。
仪式结束后,苏舜卿正式入住蕙兰宫。这座宫殿虽不及皇后正宫或几位资历深厚贵妃的宫苑宏丽,但位置极佳,装饰一新,用度规格远超其妃位常例,显然是李存勖特别关照过的。宫内伺候的宫女太监也添了不少,虽未必都是心腹,但至少表面恭顺。
紫宸新贵,就串生。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飞速传遍下,自然也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山南道,秦王李炎的府邸。
书房内,李炎与慕容嫣对坐,气氛凝重。传讯的信使已被屏退,桌上摊开的密报上,寥寥数语,却字字惊心。
“……帝不顾朝议后谏,执意晋浣衣局罪妇苏氏为静妃,赐居蕙兰宫,位次仅于皇后与张贵妃,恩宠极盛。皇后称病不出,中宫形同虚设……”
慕容嫣拿着密报的手,微微颤抖。她的脸色苍白,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深切的担忧。“苏舜卿……她竟然……芷儿她……” 她不下去,声音哽咽。作为姐姐,她比任何人都了解慕容芷的性情与骄傲。眼睁睁看着丈夫将曾经的细作、罪妃如此高调地重新捧上高位,而自己却被冷落一旁,甚至因病缺席册封礼,这对芷儿是何等巨大的打击与羞辱!
李炎面色沉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关注的焦点更多在于朝局:“李存勖此举,简直是昏了头!为了一个妇人,置皇后威严于不顾,置朝廷法度于不闻,更寒了下多少忠臣之心!看来他在洛阳的龙椅坐得久了,骨头也软了,耳朵里只剩得进谗言媚语!” 他对苏舜卿毫无好感,更对李存勖这种“色令智昏”的行为感到愤怒与警惕。这绝非一个英明君主该有的作为。
“夫君,”慕容嫣抓住李炎的手,眼中含泪,“芷儿在宫中孤立无援,如今苏舜卿复起,气焰正盛,又有那郭从谦之流为虎作伥……我担心芷儿她……她性子刚烈,怕是……”
李炎反握住她的手,安慰道:“嫣儿,别太担心。芷儿是皇后,名分早定,又有皇子傍身,根基深厚,非一个骤得恩宠的妃子可比。李存勖再糊涂,也不至于轻易动摇国本。只是……”他眉头紧锁,“芷儿此刻处境必然艰难。我们远在南方,鞭长莫及。唯今之计,只能多加打点,确保我们在洛阳宫中的人能尽量照应芷儿,传递消息。同时……”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李存勖越是昏聩,对我们而言,未必不是机会。只是苦了芷儿……”
慕容嫣靠在他肩头,默默流泪。她既心疼妹妹在深宫中的煎熬与屈辱,又对那遥远的洛阳宫廷中正在上演的、由苏舜卿和郭从谦主导的这出“翻身”大戏,感到一阵阵的心寒与无力。她知道,芷儿的隐忍,绝非懦弱,而是深知木已成舟、反抗无益的无奈。但这份无奈之中,又包含了多少辛酸与悲愤?
山南的秋色已深,落叶飘零。而千里之外的晋阳皇宫,蕙兰宫内却暖香浮动,一派新贵气象。苏舜卿静静地坐在装饰华丽的寝宫内,望着窗外渐渐暗沉的色,脸上无喜无悲。重登高阶,风光无限,但她心中那潭死水,却并未因此而泛起多少真正的涟漪。这只是一个新的起点,一个更高的棋盘。她知道,慕容芷的隐忍不会长久,朝野的反对不会消失,而帝王的恩宠……更是这世间最不可靠的东西。
前路漫漫,危机四伏。但至少此刻,她不再是浣衣局里那个任人践踏的“十九号”。她是静妃,是这紫宸宫阙中,一颗重新升起、却注定要搅动更多风云的星辰。而她的“弟弟”郭从谦,此刻或许正沉浸在志得意满的喜悦中,尚未完全意识到,将他们推上高位的这股力量,也同样能将他们摔得粉身碎骨。
宫阙深深,命运如棋。落子无悔,唯有步步为营,方能在这血腥的棋局中,为自己,争得一线生机,或……一场彻底的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