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后的黑暗里,翡翠河北岸,无数火把汇成了一条移动的星河。
渡过河道的红军战士几乎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只有皮靴踩过碎石、武器轻微碰撞、以及压抑的喘息。河面那道由卡姆兰力量稳固的水晶通道,在完成输送使命后,正从边缘开始缓缓崩解,碎裂的晶块落入河水,发出清脆的细响,如同为某个时代敲响的零星丧钟。
维克多站在北岸一处稍高的土丘上,脚下泥土湿润,带着河水的腥气。他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干裂,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深处针扎般的疼痛——强行聚合数万战士信念、显化思想真身的代价,正在侵蚀他身体的每一寸。灵性近乎枯竭,像一口被汲干的深井,只剩下最后几缕水汽在底部徘徊。
但他站得很直。
玛丽拿着一件厚实的军大衣想披在他肩上,被他轻轻摆手拒绝了。寒冷能让他的头脑保持清醒。他需要清醒。
望远镜的视野里,北岸原本属于帝国的防御工事一片狼藉。沙袋垒成的胸墙被炸开缺口,木制的了望塔歪斜倒塌,几门野战炮的炮口无力地指向空,旁边散落着空弹药箱和丢弃的军帽。更远处,通往帝都的道路上,能看到零星逃跑的身影——那是防线崩溃后溃散的帝国士兵,他们丢掉了武器,脱掉了显眼的外套,像受惊的兔子般消失在黎明前的雾气里。
“报告!”一名传令兵跑到土丘下,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北路军第一师、东路军第一、第二混成旅已全部渡河,正在指定区域完成集结!西路军主力前锋也已抵达!”
“伤亡情况?”维克多的声音有些沙哑。
“渡河过程遭遇零星抵抗,伤亡轻微。主要是……”传令兵顿了顿,“主要是部分战士在对抗祖灵威压时出现精神萎靡和短暂昏厥,随军‘抚慰者’正在处理。”
维克多点点头。思想真身虽然击退了铁山,也庇护了大部分战士,但序列层面的对抗,余波依然不是普通人能完全承受的。他转向身旁:“夏尔同志,安娜斯塔西娅同志。”
夏尔·杜兰德的军装上沾满硝烟和泥土,左臂临时包扎的绷带渗着血,但眼神锐利如常。安娜斯塔西娅则显得有些疲惫,海风和连续指挥消耗了她大量精力,可那双蓝色的眼睛在火把映照下依然明亮。
三人短暂对视,没有过多的寒暄。时间紧迫。
“城防情况?”维克多问。
夏尔递过一张匆忙绘制的地图:“斥候和地下同志传来的最新情报。翡翠防线核心堡垒已空,残余守军不足千人,且指挥混乱。帝都城墙守备名义上还有三个团,但其中两个团在之前的抽调中已被严重削弱,实际兵力可能只有编制的一半。最关键的是——”
他指向地图上帝都的南门和东南门:“这两处城门附近的守军指挥官,地下组织已经建立了初步联系。态度……摇摆,但至少不倾向于死战。”
“贵族区和皇宫呢?”安娜斯塔西娅问。
“最混乱的地方。”夏尔嘴角扯出一丝冷硬的弧度,“我们的‘朋友’们在城里放了几把火。现在贵族老爷们忙着把金银细软搬上马车,宪兵队想维持秩序,两边已经在几个路口冲突起来。至于翠枝宫……消息隔绝,但半时前观测到宫墙上有异常的人员调动,可能是在做最后部署,也可能是准备逃跑。”
维克多沉默地听着,目光在地图上移动。帝都的轮廓在图中清晰无比,这座统治了罗兰三百年的心脏,此刻就像一头被剥去了坚硬甲壳的巨兽,暴露出内部脆弱而混乱的肌体。
“维克多同志,”安娜斯塔西娅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忍不住低声道,“您需要休息。哪怕一时……”
“等进了城,有的是时间休息。”维克多打断她,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现在,传令。”
夏尔和安娜斯塔西娅立刻挺直身体。
“第一,三路先锋部队在南郊‘老磨坊’区域会师,建立联合前指。由夏尔同志统一指挥所有地面部队。”
“第二,安娜斯塔西娅同志,你的东路军抽调两个精锐营,配合地下同志的行动,目标是控制或瘫痪帝都的码头区和水门,防止任何人从水路逃脱,也防备可能的卡森迪亚股干预。”
“第三,所有部队完成集结后,暂不发起总攻。围绕帝都建立包围圈,重点封锁东、西、北三面主要出口。南面……留出压力。”
“第四,用扩音法器和传单,向城内持续喊话。内容简明:红军只为推翻帝制,不伤平民;放下武器的士兵一律安全;负隅顽抗者,城破之日严惩;打开城门者,记功。”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叶:“我们要给里面的人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也给那些还想战斗的人,足够的时间把枪口对准该对准的人。”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土丘下,原本静静流淌的赤色星河开始按照新的指令分化、涌动,如同拥有生命的血脉,向着帝都的方向延伸、合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