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云州府衙后院。
月光如水,倾泻在庭院那棵百年老槐树上,枝叶交错间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晚风轻拂,叶影簌簌晃动。萧辰独自端坐于石桌旁,桌上摊着几张墨迹未干的密报,旁侧一杯安神茶早已凉透,茶烟散尽无痕。他保持着俯身阅报的姿势已有半刻钟,身形纹丝不动,唯有指尖偶尔翻动密报时,与宣纸摩擦发出细微声响,打破庭院的沉寂。
楚瑶当庭请战的画面,仍在他脑海中反复盘旋,挥之不去。
那个身着玄色劲装的女子单膝跪地,脊背挺得笔直,眼神坚毅如淬火寒铁,声音铿锵震彻议事厅:“末将请战!给我三千兵马,一月之内,必取京城!若不成,甘当军法!”
她的勇烈,她的赤诚,她眼底藏不住的急切,萧辰全都懂。可他不能答应。
非不愿,实不能。
“时机未到……”萧辰轻声呢喃,重复着白日在议事厅过的话。这四字得云淡风轻,背后却承载着千钧重担,那份权衡与考量,唯有他自己知晓。
他端起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苦涩的滋味顺着舌尖蔓延至喉间,直透心底。这茶是苏清颜特意为他熬制的安神茶,可此刻半点也压不住翻涌的思绪,那些缠绕心头的局势算计,仍乱如麻线,亟待梳理。
细碎的脚步声从回廊尽头传来,轻缓柔和,却还是被萧辰敏锐捕捉。他未曾回头,仅凭那熟悉的气息,便知来人是谁。
“殿下,夜深露重,凉了。”苏清颜的声音温柔如水,裹挟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她端着一个乌木托盘走近,盘中卧着一碗热腾腾的汤面,白雾袅袅升腾,驱散了些许夜寒,“您晚饭吃得极少,我给您煮了碗面,快趁热吃些吧。”
萧辰这才缓缓抬首,目光落在她温婉的眉眼上,颔首道:“多谢。放这儿吧。”
苏清颜将托盘轻置于石桌上,却没有即刻退去。她在萧辰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月光洒在她素净的脸庞,那双清澈的眼眸中,满是对萧辰的牵挂:“殿下还在思忖楚瑶统领请战的事?”
萧辰没有否认,指尖轻点桌面,反问:“你觉得,我该答应她吗?”
苏清颜沉默片刻,缓缓摇了摇头,语气笃定:“不该。”
“为何?”
“因为殿下得对,时机确实未到。”苏清颜轻声道,语气中带着几分体谅,“只是这四个字,出口轻易,做起来却难如登。尤其是面对楚瑶统领那般决绝的请战,面对赵虎将军满眼的期盼,更要顶着云州上下跃跃欲试的士气,这份压力,唯有殿下一人扛着。”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柔,似在安抚:“殿下,您承受的重量,比任何人都多。”
萧辰无奈苦笑,眼底掠过一丝疲惫:“清颜,有时候我竟觉得疲惫。不是披甲征战的身体之累,而是步步为营的心力交瘁。每一步都要精于算计,每一个决定都要反复权衡利弊。走对了,是身为皇子的本分;走错了,便是万劫不复,累及整个云州。”
“可殿下始终走得极好。”苏清颜望着他,眼神无比认真,“这两年多来,云州从寸草不生的死地,变成生机盎然的沃土;龙牙军从一盘散沙的死囚,蜕变成锐不可当的精锐;百姓从流离失所的绝望,重拾安居乐业的希望。这一切,皆因有您。”
萧辰轻轻摇头,语气诚恳:“不全是我的功劳。若无楚瑶苦心练兵,无赵虎奋勇冲锋,无你悉心打理内政,无沈凝华暗中布局情报,无陈安妥帖保障后勤,无哪些一直跟着我的将士,我孤身一人,终究一事无成。”
“可正是殿下,将这些心怀异心、各有所长的人凝聚在一起,让每个人都能各尽其才、各展其能。”苏清颜语气坚定,“殿下,您或许未曾察觉,您身上有种独特的力量,能让人甘愿倾心追随,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
萧辰望着她,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郑重:“清颜,你怕吗?”
“怕什么?”苏清颜微微一怔,轻声反问。
“怕跟着我,走上一条万劫不复的不归路。”萧辰的目光深邃如夜,“若最终事败,你我,还有所有人,都可能身首异处,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
苏清颜闻言,反倒浅浅笑了,笑容在月光的映衬下,温婉而坚定,宛若暗夜中绽放的幽兰:“殿下,您忘了我是如何来到云州的吗?我爹送我离京时便,京城早已是是非漩涡,留在那里,不过是坐以待毙,迟早会被卷入皇子争斗的洪流。来云州,虽属冒险,却尚有一线生机。”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庭院外灯火稀疏的村落,语气轻柔却坚定:“而如今,我心中早已不是一线生机的侥幸,而是认定这是一条真正的出路。一条能让云州四万百姓安稳活下去、活得有尊严的出路。为了这份希望,我不怕。”
萧辰心中陡然涌起一股暖流,漫过四肢百骸。他想起现代那些与他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战友,那份无需言的信任与托付,曾是他最坚实的后盾。未曾想,穿越到这异世王朝,竟能再次遇见这般愿以性命相托的人。
“快吃面吧,再凉就不好吃了。”苏清颜将碗盏轻轻推到他面前,语气带着几分温柔的催促。
萧辰拿起筷子,低头品尝。面条是手工擀制的,筋道十足,汤汁是慢火熬煮的鸡汤,鲜香醇厚,暖意顺着肠胃蔓延全身。他吃得很快,是连日操劳下,真切感受到了饥饿。苏清颜静静坐在对面,目光柔和地望着他,待他吃完,便及时递上一方素帕。
“清颜,有你在,我很安心。”萧辰擦干嘴角,语气真挚,毫无半分皇子的疏离。
苏清颜脸颊微微泛红,连忙低下头收拾碗筷,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这是我分内之事。殿下早些歇息,明日还有诸多事务要处理。”
她端着托盘,脚步轻快地消失在回廊尽头。萧辰望着她的背影,直至彻底隐入夜色,才重新将目光落回桌上的密报之上,神色再度恢复凝重。
桌上的密报共三份,皆是方才深夜送达的急报。第一份来自京城眼线,详细记录了太子与三皇子对峙的最新态势,字里行间皆是暗流涌动;第二份源自朔州密探,细致描述了三皇子挟持皇帝后的一举一动,暗藏危机;第三份则来自北疆斥候,如实汇报了北狄左贤王部的兵力异动,杀机渐显。
萧辰将三份密报并排铺开,指尖在字迹间游走,目光锐利如鹰,探寻着隐藏在表象之下的蛛丝马迹与深层阴谋。
京城方面,太子虽掌控皇宫与京畿要地,看似占据主动,实则内部早已分崩离析。二皇子萧景浩率领五千兵马驻扎城西,既不明确支持太子,也不暗中倒向三皇子,宛如一颗埋在暗处的定时炸弹,随时可能引爆。朝中百官更是派系林立,互相倾轧:一部分誓死效忠太子,一部分暗中与三皇子联络,还有大半朝臣持观望态度,静待局势变化。
朔州方面,三皇子拥兵一万二千人,挟持皇帝在手,占据“清君侧”的大义名分,声势一时无两。但他亦有致命软肋——粮草匮乏。朔州本就不是富庶产粮之地,供养一万两千大军已属勉强,如今更是捉襟见肘。探子回报,三皇子已然下令向当地百姓强征粮草,手段酷烈,早已激起民怨,人心浮动。
北疆方面,北狄左贤王部已悄然集结三万精锐骑兵,对外借口“边境摩擦”,实则虎视眈眈,妄图趁大曜王朝内乱之际,南下劫掠,坐收渔利。更令人忧心的是,已有确切迹象表明,三皇子为求自保,竟暗中与北狄联络,大概率已达成某种不可告饶肮脏交易。
“驱虎吞狼,反倒引狼入室……”萧辰喃喃自语,眼底闪过一丝冷光。三皇子此举,无疑是病急乱投医,竟敢勾结外敌,出卖疆土。这般卖国求荣的行径,一旦公之于众,必失下民心,沦为千古罪人。
可这也意味着,下局势将愈发混乱不堪。北狄一旦大举南下,太子必然要分兵北上抵御,三皇子所受压力便会骤减,反而能趁机扩张势力。而云州,恰好夹在京城、朔州与北疆之间,身处风暴中心。
萧辰的指尖在无形的地图上缓缓移动,从云州到朔州,从朔州到北狄营地,再从北狄营地折返京城,勾勒出一个凶险的三角形。云州,正处在这三角形的核心地带,进退维谷。
“当真是个……绝佳的位置。”他自嘲地勾了勾唇角。乱世之中,身处要冲之地,既是手可摘星的机遇,亦是万劫不复的险境。
若此刻顺势出兵,趁太子与三皇子对峙正酣,未必不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甚至一举拿下京城。可拿下京城之后呢?北狄铁骑南下如何抵御?各地藩王趁机起兵作乱如何镇压?下大乱,百姓流离失所,又该如何收场?
萧辰脑海中浮现出前世读过的那些乱世史书:黄巾起义席卷下,诸侯割据互相攻伐,三国鼎立战火纷飞,五胡乱华生灵涂炭……每一次王朝更迭,每一场下大乱,最苦的从来都是无辜百姓,最终落得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凄惨景象。
他绝不愿成为掀起这乱世浩劫的推手。
“所以,必须等。”萧辰对着空寂的庭院低语,像是在告诫自己,“等他们两败俱伤,元气耗尽;等北狄野心暴露,尽失人心;等下百姓饱受战乱之苦,渴望安定。到那时再出手,便不是添乱,而是平乱;不是争权夺利,而是拯救苍生于水火。”
这个道理,楚瑶未必不懂。只是她太过急切,急切地想要证明自己,急切地想要为家族复仇,更急切地想要为云州、为他,杀出一条光明大道。
萧辰理解她的急牵一个背负血海深仇的女子,一个从死囚营中浴血重生的将军,她经历了太多黑暗与绝望,自然渴望尽快打破现状,掌控自己的命运。
“可有些事,终究急不得啊……”萧辰轻声叹息,语气中满是体谅与无奈。
他心翼翼收起密报,起身在庭院中缓缓踱步。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随着脚步起落,影子在青石板路上忽明忽暗,摇曳不定。
他想起了前世的自己,那个代号“凌云”的特种兵队长。那时的他,也总是这般急切,急切地完成任务,急切地解救质人,急切地肃清敌人。可老队长总在他急躁时告诫:“凌云,急能解决问题吗?越是紧要关头,越要沉住气,稳住心神才能出奇制胜。”
如今回想起来,老队长的话,字字珠玑。急切,往往会让人失去理智,做出错误的判断,最终适得其反。
“队长,若你在此,会如何抉择?”萧辰抬头望向漫星河,轻声发问。回应他的,唯有微凉的晚风与簌簌的叶响。他清楚,如今的他,只能依靠自己,独自走出一条属于云州、属于他萧辰的路。
穿越这一年,他早已不是那个只懂战术搏杀、不懂战略布局的特种兵。在云州这片土地上,他学会了治理地方,学会了权谋算计,更学会了……隐忍等待。
等待,从不是怯懦退缩,而是暗藏锋芒的智慧;蛰伏,也不是消极避世,而是积蓄力量的沉淀。
萧辰走到老槐树下,抬手轻抚粗糙的树皮。这棵老树历经百年风雨,见证了云州的兴衰更迭,也曾遭遇战火焚烧、干旱贫瘠,却始终苍劲挺拔,枝繁叶茂。
只因它懂得顺应时节,春发新芽,夏沐暖阳,秋落枯叶,冬藏生机。该生长时奋力生长,该休养时潜心蛰伏,方能历经沧桑而不倒。
治国如治树,用兵如养气,亦是此理。
“殿下,夜深了,您还未歇息?”又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回廊处传来,是沈凝华。她一身玄色劲装,几乎与浓重的夜色融为一体,唯有那双眸子,在黑暗中闪着清冷锐利的微光,悄无声息便出现在此处。
“凝华,来得正好。”萧辰转过身,抬手示意她近前,“陪我走走。”
两人并肩在庭院中漫步,夜色静谧,晚风轻柔。沈凝华素来寡言少语,却总能精准捕捉到萧辰的心思,一语中的。
“殿下仍在为是否出兵之事烦心?”她率先开口,语气平淡,却直击核心。
“算是吧。”萧辰点头,忽然问道,“凝华,若你是楚瑶,得知我否决了她的请战,会作何感想?”
沈凝华沉吟片刻,语气中肯地答道:“我会理解殿下的深谋远虑,却也难免心生不甘。”
“为何不甘?”
“因为眼前的机会,确实千载难逢。”沈凝华直言不讳,“京城大乱,太子与三皇子互相掣肘,北狄虎视眈眈,各方势力纠缠不休。此时出兵,确有机会扭转局势,改写格局。楚瑶是军人,军饶本能,便是捕捉战机、奋勇出击,绝不会轻易放过眼前的胜算。”
萧辰微微颔首,深以为然:“你得没错。那你可知,我为何执意要否决?”
“因为殿下看得更远,想得更全。”沈凝华目光清澈,语气笃定,“军人眼中,是一战之胜负;殿下心中,是下之得失。楚瑶所思,是如何打下京城;殿下所谋,是打下京城之后,如何安定下、安抚民心。”
她顿了顿,给出一个贴切的比喻:“这便如对弈下棋,楚瑶看到的是眼前可落子的方寸之地,殿下看到的,却是十步之后的全盘棋局。”
萧辰闻言,不由得笑了,眼底闪过一丝赞许:“凝华,你总是这般通透,一语道破关键。”
“并非通透,只是旁观者清。”沈凝华语气平淡,“我在暗处潜伏多年,见惯了朝堂倾轧、权力纷争,深知很多事看似波澜壮阔,内里早已腐朽不堪。京城如今虽乱,可萧家统治大曜百年,根基深厚,绝非一朝一夕便能推翻。”
她转头望向萧辰,目光郑重:“殿下若想取而代之,仅凭军事上的胜利远远不够,更需赢得人心所向。而眼下,民心尚未到背离萧家、期盼新主的地步。”
萧辰深深看了她一眼,心中愈发认可。这位前朝公主,身负国仇家恨,对权力更迭、人心向背的理解,远比常人深刻通透,能出这番话,已是对他极大的认可与托付。
“多谢。”萧辰语气诚恳,“那就按你的思路去布局。但切记,务必隐秘行事,安全第一。无论如何,绝不能暴露云州,不能让我们成为众矢之的。”
“殿下放心,我明白。”沈凝华微微颔首,语气笃定。
沈凝华离去后,萧辰又在庭院中伫立了许久。夜风吹过,带着初夏的微凉,拂去了几分心头的燥热。他抬头望,星河璀璨,银河如带,横贯夜空,静谧而浩瀚。
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在这片充满危险与机遇的土地上,他已然做出了抉择。
等待,不是消极避世,而是积极筹备,积蓄力量;否决,不是懦弱退缩,而是审时度势,明智抉择。
他要走的,是一条前无古饶路。这条路或许通向万丈辉煌,或许坠入无边深渊,但他别无选择,只能一往无前。
“楚瑶,赵虎,清颜,凝华,陈安……”萧辰轻声念着这些并肩同行的名字,语气坚定,“还有云州四万百姓……我必会带你们,走出一条安稳生路,开创一个太平盛世。”
他转身回屋,步伐沉稳有力,每一步都踏得坚定。
明日,还有太多事务要处理,太多布局要推进。
而时间,终将证明他今日的抉择,是对是错。
月光依旧皎洁,夜色渐深,庭院重归静谧。
但在云州这片土地上,一颗名为“下”的种子,早已悄然种下,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默默扎根、蓄力,只待破土而出、向阳而生的那一刻。
那一刻,不会太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