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的婚典仪仗筹备得如火如荼,可温霂尘心里比谁都清楚。
他要娶的从不是一个凭空出现在妖界的女子,而是人间虞氏将门嫡女——虞清婉,更是他与她共同的恩师、飘渺峰玉篱幽座下,唯一的师姐。
礼数不可乱,根脉不可断。
想要名正言顺,他必须先走完人间与师门两重提亲。
这一日,温霂尘换下玄黑妖袍,以一身暗纹锦袍现世,身姿挺拔,眉眼依旧清俊冷冽,却收敛了九成妖气,只余一身让人不敢直视的尊贵气场。
他蹲在软榻前,轻轻握住虞清婉的手,指尖摩挲着她细腻的肌肤,眼底温柔得能溺死人:
“师姐,我要去人间一趟,去虞府,正式向将军与夫人提亲。”
虞清婉指尖微顿,抬眸看他,眼尾轻轻泛红:“真的要去吗……我家里人,他们……”
她从在将门长大,规矩森严、尊卑分明,后来上了飘渺峰修道,再后来卷入变故,与人间早已隔了一层。她不是不想归家,是怕、是不安、是不知该如何面对那些早已生疏的血缘。
温霂尘似是一眼看穿她心底的怯意,俯身,轻轻吻了吻她的眉心,声音沉稳有力,给她最踏实的依靠:
“有我在。”
“我是妖主,是一统九幽的温霂尘,可我今日去虞府,只以求娶你的男子身份前去。”
“他们若疼你,我敬之重之;他们若为难你,我护着你,谁也不能让你受半分委屈。”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抚过她的脸颊,语气郑重:
“我要让全下都知道——我温霂尘,明媒正娶,求娶虞家嫡女清婉,以妖主之尊,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不负其心。”
虞清婉望着他,眼眶微热,轻轻点头:“我信你。”
“等我。”他又吻了吻她的唇角,“很快回来。”
人间,虞将军府。
红毡铺地,贵客临门,却无一人敢轻视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男子。
他不言妖威,不露霸气,可那股身居万妖之上的压迫感,依旧让满府文武噤声。
厅堂之上,虞将军与夫人端坐主位,神色复杂。
他们早已收到消息,自家失踪多年的嫡女,如今跟在一位威震六界的妖界之主身边。
温霂尘起身,拱手,礼数周全,不卑不亢,声音沉稳清晰:
“晚辈温霂尘,今日登门,不为威压,不为胁迫,只为一事——求娶贵府嫡女,虞清婉。”
他抬手,掌心浮现三书六礼、聘礼清单,每一样都是稀世奇珍,却不及他下一句分量万分之一:
“我以妖主之位起誓,此生唯清婉一人,不纳二色,不废其尊,不使其忧,不使其惧。人间风雨,我挡;六界纷争,我平;若有半分负她,魂飞魄散,永坠九幽。”
虞将军沉默良久,沉声开口:“你是妖,她是人,人妖殊途,道不容,世人非议,你能护她一世?”
温霂尘抬眸,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道若不容,我便逆了这。
世人若非议,我便封了这口。
谁若敢因‘人妖殊途’四字伤她、辱她、轻她——”
他语气轻淡,却字字诛心:
“我便让他,先尝尝九幽之下,万劫不复的滋味。”
虞夫人垂眸拭泪,看着眼前这个把女儿护到骨子里的男子,终是轻轻点头。
提亲,成了。
*
第二站,飘渺峰。
云雾缭绕,仙气散尽,只剩一座孤坟,立在峰顶旧殿之前。
玉篱幽之墓。
温霂尘携虞清婉一同上山。
她一身素衣,立在墓前,眼眶微红,轻声道:“师父,我来看您了。”
温霂尘单膝跪地,这是他继登基之后,第二次对人下跪。
一跪地,二跪恩师。
他抬手,指尖抚过墓碑,声音低沉、郑重、一字一顿,像是刻进骨血的誓言:
“师父,弟子温霂尘,今日带师姐前来。”
“您一生清净,一心护我二人,教我们修道、明心、持正,弟子未曾忘。”
“今日,我求娶师姐,以我之命,以我之位,以我所有一切护她周全。”
他顿了顿,抬眸望向墓碑,眼底是偏执到极致的认真:
“我知她身世藏隐,我知前路多险,我知人间不容,我知道窥视,我知……未来或许血雨腥风。”
这句话落下,虞清婉微微一怔,心头莫名一紧。
温霂尘却继续下去,声音稳而沉,像是在对师父承诺,又像是在对冥冥之中的规则宣战:
“但弟子在此立誓——
此生,绝不弃她,绝不负她,绝不令她孤苦无依。
凡伤她者,我杀;
凡阻她者,我灭;
凡欲将她推入深渊、揭开她身世、动她根本者——”
他缓缓起身,周身妖气微漾,却被他强行压下,只留一身冷冽:
“我温霂尘,纵使逆六界、叛道、碎规则、毁命格,也必护虞清婉到底。”
风过飘渺峰,卷起一地落叶。
虞清婉站在他身侧,心头暖意与不安同时翻涌。
她听得出他话里的深意——
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她的身世不简单,知道她的存在牵扯着旧债、宿命、甚至不能言的隐秘。
知道这条路,从一开始就不是安稳顺遂。
温霂尘转头,看向她,眼底戾气尽数褪去,只剩温柔与一丝她读不懂的沉痛。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声音放得极轻、极柔:
“师姐,都交代好了。”
“人间虞府,认了你我。”
“飘渺峰师门,也认了你我。”
他望着她,一字一句,轻得像叹息,重得像宿命:
“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你都别怕。”
“我在。”
下山途中,云雾渐浓。
虞清婉轻轻靠在他肩头,轻声问:“温霂尘,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温霂尘身体微僵,随即抬手,将她揽得更紧,低头在她发顶印下一个极轻极柔的吻,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没樱”
“我只是想告诉你——”
“以后,你只有我,我也只有你。”
他没有的是:
玉篱幽的死,并非善终。
凌娆的出现,也绝非意外!
而他执意提亲、执意立誓、执意把虞清婉放在最耀眼最安稳的位置,本就是把所有暗箭、所有因果、所有要找她算漳东西,全部引到自己身上。
提亲已成,名分已定。
她是他明媒正娶、师门认可、人间知晓的未婚妻。
从此,要找虞清婉麻烦,必先踏过他温霂尘的尸体。
只是他眼底深处,那抹一闪而逝的沉重与孤绝,她未曾看见。
风越来越冷,云雾越来越浓。
人间、师门、妖界、道、穿书局、旧仇、宿怨、身世隐秘……
所有的线,都在这场提亲之后,悄然收紧。
温霂尘低头,看着怀中人安稳依赖的眉眼,心头一软,又一紧。
他可以逆命,可以杀仇敌,可以碎规则,可以平六界。
可他最怕的,从来不是自己死。
而是有一,他护不住虞清婉。
而是有一,她知道所有真相后,会恨他、会离开他、会再也不肯信他。
他轻轻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永远藏起来,永远不被这世间肮脏与残酷沾染。
“师姐。”
“再陪我一段路。”
“再信我一次。”
*
从飘渺峰下山,回到青丘不过三日。
安稳得像一场随时会碎的梦。
虞清婉起初只当是连日奔波疲惫,指尖偶尔发麻,看东西会微微发花,连以往最爱的灵果入口,也淡得没什么滋味。
她只当是累了,靠在温霂尘怀里撒娇,自己身子懒,想多睡几日。
温霂尘每一次都应得温柔,抱着她轻拍后背,眼底却藏着她看不见的沉冷与慌。
他比谁都早察觉不对。
她的气息在变浅,灵力在消散,魂魄与这具身躯、与这个世界的联系,正以一种肉眼不可察、却不可逆的速度剥离、淡化、消亡。
起初他只当是旧伤、是妖界气息不适、是当年玉篱幽离世留下的暗伤。
直到那一晚,她在睡梦中忽然痛哼一声,指尖冰凉,浑身发颤,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连呼吸都发颤。
“疼……温霂尘……我心口好疼……”
温霂尘瞬间惊醒,将她紧紧抱住,妖力不顾一切渡入她体内,却只触到一片空茫。
她的魂魄在排斥他的力,排斥这世间一切力。
他第一次真正慌了。
他动用妖主权柄,撕裂虚空,遍查六界规则残卷,翻遍玉篱幽遗留的秘典,甚至不惜以自身神魂触碰世界壁垒——
直到一行冰冷、残酷、注定的文字,撞入他眼底。
【外来者,非此界命定之人,滞留逾限,道排斥,魂魄消融,五感渐失,噬心而亡。】
【唯一解:承此界女主位格,取代命轨迹。】
【承格之法:杀原定男配·温霂尘,以男配之命,填女主之位,以血定命,以杀证道。】
温霂尘僵在原地,浑身血液几乎冻僵。
原来如此!
原来虞清婉一次次眼底闪过的茫然、偶尔脱口而出的“回家”、那场拙劣却决绝的死遁,都不是任性,是求生、是归乡、是逃离这个不属于她的世界。
而他,把她囚住了。
他以为的深情、守护、占英提亲、大婚、一生一世……
全都成了催命符。
他留她越久,她死得越快。
唯一能救她的路,是让她亲手杀了自己。
温霂尘站在空无一饶秘殿中,黑袍垂落,周身妖气压抑到极致,几乎要崩裂这幽都大地。
他可以逆道,可以杀穿书局,可以屠尽六界,可他改不了她的根,改不了世界对“外来者”的抹杀规则。
他能为她战下,却不能为她违逆她活下去的唯一法则。
就在这时,虚空微动,一道被他放逐人间、却仍留有系统残力的身影,悄然逼近。
凌娆站在殿外,红衣刺眼,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终于笑了,笑得残忍又得意:
“温霂尘,你终于知道了?”
“她是穿书者,任务是攻略你,完成就回家。她死遁,被你囚住,系统丢了,回不去,现在要被世界抹杀了。”
“你护得了她一时,护不了她一世。唯有我知道完整规则——她杀了你,成为真女主,才能活。”
温霂尘抬眼,眸中是死寂般的冷,却没有半分杀她的力气。
“你想要什么。”他声音沙哑得像被烈火灼过。
“我要你配合我。”凌娆缓步走近,“我要你厌弃她、冷待她、拥抱我、让她恨你入骨。”
“我要你做尽下负心之事,把她对你的爱意,一点点碾成恨。”
“直到她忍无可忍,亲手对你拔刀。”
凌娆话音刚落,殿内空气骤然冻成冰。
温霂尘缓缓抬眸,那双曾覆满寒霜与疯魔的眼,此刻只剩一片沉如寒潭的决绝。他指尖微蜷,指节泛白,声音低哑却字字如淬铁,砸在地上铿然有声:
“你做梦。”
凌娆一怔,似是没料到他会拒绝得如此干脆:“温霂尘,你可想清楚?她再耗下去,只会被世界抹杀,魂飞魄散——”
“她若死,我便陪她一同碎在这世间。”
温霂尘打断她,语气冷得刺骨,“要我伤她、厌她、弃她?除非我先魂飞魄散。”
他抬眼,目光扫过凌娆,不带半分温度:
“你所谓的规则,于我而言,一文不值。
我不会让她恨我,更不会让她亲手杀我。
她要活,我便给她续命;她要回家,我便逆改道;她若被世界不容,我便替她扛下所有道责罚。”
凌娆脸色骤变:“你疯了!你这样只会加速她消散——”
“我疯,也疯在她身边。”
温霂尘缓步后退,一步步退向内殿,护在那道虚弱身影之前,如同护住世间唯一的光,“滚出去。
从今往后,你再敢靠近她一步,再敢提一句让她伤我、恨我、杀我,我定让你,先于她,灰飞烟灭。”
凌娆气得浑身发抖,却在他那毁灭地的戾气前,半步不敢上前。
殿门被他冷冷合上。
内殿药炉微沸,药香弥漫。
榻上的虞清婉又一次心口剧痛,灵力溃散,脸色惨白如纸,疼得蜷缩起来,细弱的喘息都带着颤。
温霂尘心口一紧,快步上前将她轻轻揽入怀中,动作柔得能滴出水来,与方才冷绝判若两人。
“婉婉,不痛了,我在。”
他抬手,毫不犹豫地取过银刃,在自己腕间轻轻一划。
鲜血蜿蜒而出,滴入滚烫的药汤之中,与药汁相融,晕开一抹刺目却安稳的红。
他吹凉汤药,低头吻了吻她汗湿的额角,声音轻得像哄孩童:
“乖,把药喝了。
喝下去,就不痛了。
有我在,谁也带不走你,谁也伤不了你。”
虞清婉虚弱地睁眼,只看见他眼底深不见底的疼惜与偏执,却看不见他腕间未愈的伤口,听不见他心底那句无声的誓言:
道要抹杀你,我便以我神元血骨,为你逆续命。
就算世人皆要你恨我、杀我,我也偏要你一生,被我捧在掌心,安稳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