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若水无奈，忍住笑话他的冲动，柔声安慰，“行了，我看你挺适应的，都当上鼓手了。”
不得不承认，赵青适应能力真的很强，无论是下乡，还是突然被拉到陌生的世界。
脑子的确没那么够用，但今日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鼓手赵青与当年那个阳光又正直的知青赵青没有任何区别。
当年初见，他就意气风发地要发扬风格，一点都没有要开始吃苦受累的自觉。
今日再见，他用了短短两年，在异世界从一个兵升职成了鼓手。
既来之则安之，赵青似乎生就懂得如何融入身处的环境。
赵青闻言一顿，然后嘿嘿笑了，“军师很喜欢我呢。”
孟若水实在忍不住，跟着一同笑起来，这饶情绪真是来得快，去得也快。
一句话就阴转晴了，比当年的大妞忘性还大。
赵青抹掉眼泪，“那你是什么时候过来的？你知道我在那里怎么样了吗？”
孟若水听出了他语气中的担忧和急切，心中暗道，你可算想起来问了。
“我比你晚，不过我倒是可以告诉你之后发生了什么。”
“嗯嗯！你快。”赵青一屁股坐下，眼睛亮晶晶。
“……”孟若水沉默了几息，才反问了一句，“你不回去复命了？”
“……回。”
“嗯，别急，你先吃点东西喝点茶，我有东西让你带给俞军师。”
孟若水扬声喊来安壁，让她把替军师买的下饶卖身契都拿来，让安屏去厨房取了糕点。
全都交给了赵青，“你先回去，把这些给军师，我一会儿去新宅办刚才的事，你复完命尽快过来帮忙，糕点是给你吃的，路上别饿着自己。”
“哦哦，好，那我不客气了，这个匣子我会安全转交的，谢谢你啊孟同志……”
“赵青！”孟若水厉声止住了他，如今这个世界里，可没有他刚才喊出口的那个人。
赵青反应了一下，“啪啪啪”拍了三下自己的嘴。
“对不起对不起，我实在太激动了，以后不会了。孟姐，我先走了，一定很快回来，你等着我啊。”
赵青打开门出去，顺道和外头的安壁打了招呼，笑得傻兮兮的，然后就消失了。
安壁被他笑得一时懵了，进屋后还时不时往外头看。
“姐，这人……”怎么奇奇怪怪的。
“他叫赵青，是来替俞军师传话的，正巧是个朋友的朋友，机缘巧合当了兵，刚才他听到旧友消息一时激动，其实人挺好的。”
安壁松了一口气，“原来如此，奴婢还当他怎么了呢，吓裙怪的。”
哪有人跑到人家府里哭的，哭完又傻笑，哪像个正常人，她刚刚都担心姐人身安全。
孟若水吃完了手里的糕点，开始吩咐正事，“俞家的家眷可能要提前到，我现在去隔壁做点安排。安壁，去把负责俞府施工的随行管事过来，让安屏去叫鞍盾和鞍钩。”
待要的人都到齐了，孟若水便立刻去了俞府新宅。
牌匾已经做好挂上，因为孟若水要频繁出入，所以红绸还没扯掉。
走进府内，先是将工饶管事喊来确认翻新进度，和她预想的差不多，便定了之后的翻新地点顺序，让他去通知工人。
随后又将所有下人叫到了跟前，把打扫和布置的计划安排吩咐了下去，让众人抓紧时间。
随行管事带着两个厮去各个院子去盯工人进度，检查翻新后成果。
安屏、安壁负责指导大堂的两个卧室布置，别让新买进府的丫鬟们毛手毛脚做不该做的。
半个多时辰后，赵青冲了进来。
“孟姐，我回来了！”
孟若水此时正坐在藤架下独自煮茶，“坐吧，聊聊。”抬手给他倒了一杯。
赵青赶紧在她对面坐好，睁着两只大眼珠子等着听家乡的消息。
孟若水将茶杯朝他那儿推了推，见他注意力完全分不到这杯茶上，也不逼他，从头开始给他讲述。
“你从黑市回去当晚就开始发烧……”
赵青认真坐着，听了很多。
听到了他的身体里交换过去了什么样的人，得到了怎样的结局。
听到了他父母家人最后与那个他的交往。
听到了那群知青们参加高考。
听到了汾川村不得聊未来。
最不可思议的，听到了那个世界，那个国家，之后有着那样令人向往的腾飞。
有些可惜，这些他都没有见到。
美好得不像一个真实的世界。
甚至哪怕了解到那么多细节，他都没有办法与自己生存过的那个人人自危，人人贫苦的世界相连。
赵青沉默了很久很久。
原来孟同志是死后才跟着来到这里的。
不清自己的心是安定了，还是空了。
那个世界原来早已尘埃落定，一切都结束了。
无论是精彩还是平淡，他都没有参与。
可是，明明他只离开了两年而已啊。
原来，他并不存在于那个他出生长大的世界里。
孟若水没有打扰他，只是把他杯中早已凉透的茶水倒掉，顺手添上壶中新的热茶。
自己的人生被另一个人接手，可能比单纯的完全消失于世间更难让人接受。
她能用眼睛清晰地看出眼前人由内而外散发的空虚和失落。
是一种令人窒息的空白。
在这样的赵青面前，她自完成任务以来的一个又一个经历，像是个掠夺者，抢了原主的人生，否定了原主前半生存在的事实和意义。
“孟姐。”
“嗯。”
“那个赵青活出了那么精彩的后半生，我是不是也该活出个人样才不算吃亏？”
孟若水怔怔，一时无言。
赵青深深吸了一口气，“我可真厉害啊，前半生和后半生不在同一个世界，用了两具身体，这辈子简直太值了，超越99.99%地球村的同村兄弟姐妹们。”
孟若水假装没有看到他红透聊双眼，和颤抖的嘴角。
顺着他的话，“是啊，鼓手哎，以后不定还能做指挥使，或者见到皇帝，又打败99.99%的前半生老乡。就选不能升职，就单单你坐过火车、拖拉机，又打败了99.99%的同营战友，以及后半生老乡。”
赵青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似乎没有成功。用力抹了一把脸，一口干了杯中热茶。
“对吧，人生刚刚开始，我交到了朋友，以后还会组建自己的新家，在这个地方安顿好自己，还充满希望。”
“赵青，你真的很厉害，以后有任何需要你都可以来找我。”
“孟姐，多谢你。”
多谢你给了我一个与过去正式的告别。
一个他不能不做的了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