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的冬日,寒风卷着细沙,敲打着都督府的窗棂。然而,书房内的气氛却比屋外更加凝重,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林鹿看着面前风尘仆仆,甚至带着几分狼狈的两人。一人是做商贾打扮的汉人,乃是暗羽卫潜伏在西戎的探子。另一人,则披着厚重的毛皮斗篷,高鼻深目,正是数日前情报中提及的那个西域僧人——米克。
“都督,”暗羽卫探子躬身禀报,“米克大师坚持要亲自面见都督,称有关乎朔方与西戎存亡的要事相告。属下见其意甚诚,且野利狐大汗确有密信,故冒险带其穿越边境,请都督恕罪。”
林鹿摆了摆手,目光落在米克身上。这僧人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带着长途跋涉的憔悴,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清澈明亮,透着一种洞察世事的平和与坚定。
“米克大师,远来辛苦。不知大师不顾风险,执意要见林某,所为何事?”林鹿开门见山。
米骏手竖于胸前,行了一礼,他的汉话带着异域口音,却颇为流利:“阿弥陀佛。林都督,贫僧此来,非为自身,乃为消弭兵祸,拯救生灵。北庭马骋,得雷迦、花刺参之助,气焰滔。秃发部覆灭,仅是开始。其志在吞并整个西戎草原,而后挟大胜之威,南下图谋朔方。”
“此事,林某略有耳闻。”林鹿不动声色。
“都督明鉴。”米克继续道,“野利狐大汗虽新立不久,内部纷争不断,但亦知唇亡齿寒之理。若西戎尽归北庭,下一个,必是朔方。然西戎如今力弱,难以独抗北庭兵锋。故大汗遣贫僧前来,恳请与都督结盟,共抗马骋!”
“结盟?”一旁的贾羽阴柔一笑,“大师,西戎与我朔方,昔日多有龃龉,谷城血战,记忆犹新。如今形势不利,便来求盟,这诚意……未免令人疑虑。”
米克面对质疑,神色不变:“贾先生所言甚是。过往仇怨,非一言可蔽。然世间之事,利害为先。北庭乃你我共同之敌,此其一。其二,野利狐大汗愿奉上诚意。”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以火漆封缄的羊皮信,以及一份清单。
“此乃大汗亲笔信,愿与朔方歃血为盟,约定互不侵犯,互通商贾。此外,”米克指向清单,“大汗愿赠骏马三千匹,上好皮毛五千张,以及……关于北庭兵力部署、粮草囤积之地的详细图册,作为结盟之礼。只求朔方能在北庭再次大举进攻时,出兵牵制,或提供部分兵甲援助。”
清单上的物资颇为丰厚,而那北庭的军情图册,更是无价之宝。林鹿与墨文渊交换了一个眼神。
“大师可知,即便结盟,我朔方出兵,亦需时机,绝非易事。”墨文渊缓缓开口,“西戎内部,可能确保一致对外?若我朔方牵制北庭,而西戎内部有人趁机作乱,或与北庭暗通款曲,岂不令我军陷入被动?”
米克叹息一声:“墨先生所虑,亦是贫僧与大汗所忧。西戎各部,确非铁板一块。慕容、乞伏等部,首鼠两端。正因如此,大汗才更需外援,以稳固地位,整合力量。若得朔方支持,大汗便有底气弹压内部,专心对北庭用兵。此乃相辅相成之事。”
他顿了顿,目光恳切地看向林鹿:“林都督,贫僧乃方外之人,本不该卷入这等纷争。然行走草原,见百姓流离,士卒枉死,于心难安。北庭马骋,性情暴戾,若使其一统北地,非西戎、朔方之福,实乃苍生之劫。望都督念及下安宁,慎重考虑大汗之请。”
书房内陷入沉默。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
林鹿沉吟良久,方才开口:“大师慈悲为怀,林某感佩。野利狐大汗的诚意,我也看到了。结盟之事,关系重大,林某需与麾下文武详细商议。大师远来劳顿,且先在馆驿安心住下。三日之内,必给大师一个初步答复。”
“多谢都督。”米克再次行礼,在暗羽卫探子的引领下退了出去。
“文渊,子和,你们怎么看?”林鹿看向两位心腹谋士。
“利益足够,风险亦存。”墨文渊言简意赅,“西戎内部不稳是实情,但野利狐若能借此稳住局面,对我朔方确有利。关键在于,我们介入多深,以及如何确保西戎不会反噬。”
贾羽眼中闪着算计的光芒:“主公,此乃赐良机。可允其结盟,但需附加条件。其一,盟约需秘密进行,暂不公开,以免彻底激怒北庭,也防河东、陇右心生警惕。其二,援助需分批次,视西戎表现而定。其三,可要求在西戎境内设立我方联络点,名义上协调军事,实则监控西戎动向。其四,那份北庭军情图册,需立刻验证真伪。”
林鹿点头:“子和所虑周全。与西戎结盟,共抗北庭,符合我方当前战略。便依此议,与米克详谈。同时,令暗羽卫加紧核实图册情报,并密切关注北庭与西戎边境动向。”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告诉米克,朔方可以成为西戎的后盾,但野利狐,也必须证明他值得这份支持。”
就在朔方与西戎的密盟紧锣密鼓地推进时,北庭庭州,荆叶的“活动”也取得了细微的进展。
她借着马骁偶感风寒的机会,以“孩儿需要安静环境”为由,向马渊请求,将身边那个监视最严的嬷嬷暂时调去负责煎药等杂事。马渊心疼孙儿,应允了。
虽然只是暂时的调离,但荆叶身边监视的压力骤然减轻。她利用这个空档,在一次抱着马骁去马渊处请安时,“无意间”听到马渊与贺连山谈及军粮转运之事,似乎对花刺参介绍的某个西域商队提供的价格和效率颇为满意,但贺连山言语间,却透出一丝对完全依赖外来商队的不以为然。
荆叶默默记下。花刺参的权势建立在马骋的信任和其带来的实际利益上,如果这利益链条出现问题,或者引起马渊旧部的不满……
回到住处,她看着熟睡的马骁,心中那个模糊的计划渐渐清晰。她需要更具体的情报,关于花刺参的商队,关于北庭的粮草储备,关于……哪些人是可以潜在争取的对象。
她像一株暗室中的藤蔓,终于找到了一丝缝隙,开始更加隐秘而坚定地伸展触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