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的儿子?”
柳如是低声道:“德王不是早死了吗?”
顾长清看着棺中人。
“不急。”
“死人会骗人,活人也会。”
“但骨头和伤口,通常不太会。”
他伸手按住那人腕骨,摸到一处旧折痕。
“幼年断过腕。”
又摸肩胛。
“左肩陈年箭伤,伤口愈合粗糙,不是宫里养大的贵人。”
再看耳后。
那里有一道细烙印,被药膏遮了半截。
顾长清用帕子一擦。
露出一个旧印。
不是宗。
不是德。
是“乙三七”。
柳如是呼吸一顿。
“崇善乙转三七。”
顾长清眼神彻底冷了。
“原来铜扣上的三七,不是地方。”
“是人。”
魏安忽然挣扎起来。
“闭嘴!顾长清,你闭嘴!”
冷锋一刀背砸在他腿弯。
魏安跪倒在地,疼得脸都扭曲了。
顾长清却没看他,只看着棺中人。
“你不是德王。”
“也未必是太后的亲子。”
“我原以为三七是地点,现在看来,是代号。”
他抬眼看向宗鸿。
“至少有一件事能确定。”
“当年进德王府地窖的,不止李氏女尸,还有这个三七号活人。”
“至于他是不是被人拿来骗了太后十三年……”
顾长清笑了笑。
“国公爷不如陪我入宫,当面问问太后娘娘。”
宗鸿冷笑。
“你配?”
顾长清抬手理袖时,指尖在袖口轻轻敲了三下。
柳如是看见了。
她没有话,只把一枚铜钱弹进街角阴影。
街角阴影里,一个瘸腿乞丐接住铜钱,低头一看钱面上的划痕,转身钻进巷尾。
顾长清从袖中取出大理寺正卿牙牌,又取出宇文朔亲赐的紫金令。
“我配不配,国公爷可以问这两块牌。”
他顿了顿,声音仍温和。
“也可以问问府外那些百姓。”
众人一怔。
宗鸿猛地抬头。
巷口不知何时多了许多人影。
乞丐、挑夫、卖炭翁、推夜香车的老汉,全挤在远处,不敢靠近,却伸长脖子看。
苟三姐站在人群后头,脸上刀疤被火光映得发红。
她抱着胳膊,冲顾长清骂了一句。
“顾大人,下回夜里叫人办事,能不能给饭钱?”
顾长清笑了。
“记账。”
苟三姐翻白眼。
“你们当官的最爱记账,最后都赖账。”
一个卖炭老汉声问:“三姐,咱真不跑?那可是镇国公府。”
苟三姐瞪他。
“跑个屁。”
“顾大人要是死这儿,明儿宗家封街,五城兵马司搜人,米铺第一个涨价。”
“看着,谁敢灭口,咱就喊。”
烟火气一下涌进这条死巷。
宗家私兵敢对锦衣卫拔刀。
也敢杀百姓。
可他们不敢当着锦衣卫、大理寺正卿、紫金令和半条街会跑会喊的乞丐,一口气杀干净。
人能杀。
话杀不尽。
宗鸿的脸,一寸寸阴下来。
顾长清轻声道:“国公爷,百姓没刀。”
“但他们有眼睛。”
“有时候,比刀难擦干净。”
同一时刻。
虎牢关。
猪旺把羊腿剁进锅里,香味一冒出来,伤兵营里好几个昏沉的人都睁了眼。
赵虎蹲在锅边,盯得眼睛发直。
猪旺拿勺敲他手背。
“给伤兵的!”
赵虎缩手,理直气壮:“我也是伤兵,心伤。”
雷豹趴在城头,骂道:“你那是馋伤。”
孙七抱着碗,先递给孙大河。
孙大河没接,推给旁边断腿老卒。
“他比我缺。”
断腿老卒咧嘴:“你儿子刚把你救回来,你装什么好汉?”
孙大河红着眼笑。
“他娘了,我欠着命。欠漳人,先活着。”
城头短短笑了一阵。
可笑声很快被雷豹压下。
他耳朵贴着城砖,脸色沉得厉害。
“北面马蹄两股。”
“一股轻,一股重。”
“轻的绕山道,重的压官路。”
洛风皱眉:“截援军?”
雷豹点头。
“特木尔这老狼不傻。”
“他知道虎牢关饿不死了,就去咬救命绳。”
沈十六坐在墙边,右膝缠得像半截木桩。
他手里捏着那枚刻着冷月霜纹的银铃。
齐王宇文衡站在一旁,脸色阴沉。
“本王还有几十骑能动。”
沈十六看他。
“你想出城?”
齐王冷笑。
“别拿那种眼神看本王。”
“特木尔若截了援军,虎牢关一破,本王的晋阳也得被踏成马槽。”
沈十六收起银铃。
“你不能去。”
齐王眉头一沉:“你命令本王?”
沈十六冷冷道:“你死了,齐王旧部立刻乱。”
“你活着,他们还能听令。”
齐王一滞,随即冷哼。
“那你去?”
程铁山急了:“少将军,你腿……”
沈十六撑刀站起。
右膝一沉,他脸色白了一瞬。
却站稳了。
“我不去。”
众人都愣了。
沈十六看向洛风。
“阿古拉还在我们手里。”
洛风目光微闪。
“拿他换路?”
“不。”
沈十六望向北方黑夜。
“放消息给黑鹰部。”
“就特木尔拿他们勇士当弃子,准备让援军路上见血,嫁祸给黑鹰部。”
雷豹咧嘴。
“离间?”
沈十六道:“顾长清会这么干。”
雷豹笑了。
“学得还挺像。”
公输班从墙下冒出来,满手灰泥。
“还差二十筐石。”
沈十六看他。
公输班认真道:“若援军来不了,墙撑不住。”
“若援军来了,墙也撑不住太久。”
雷豹骂道:“你能不能点吉利的?”
公输班想了想。
“锅里有肉。”
雷豹一愣。
“这句校”
沈十六望着北面,声音低哑。
“传令。”
“用阿古拉,搅黑鹰部。”
“今晚不出城救援。”
“我们让瓦剌自己咬自己。”
……
京城。
镇国公府前。
棺中人忽然再次抓住顾长清袖口。
他眼睛睁大,像听见了什么极可怕的声音。
“她……醒了……”
顾长清俯身。
“谁醒了?”
那人嘴唇哆嗦。
“宗氏……不是为德王复仇……”
“德王……不是那样死的……”
话未完,镇国公府深处忽然响起一声钟。
不是报时钟。
一声,两声,三声。
魏安猛地抬头,嘴角不受控制地咧开,眼底却透出极度的恐惧。
宗鸿也变了脸色。
顾长清缓缓转身,看向府内那片黑沉沉的院落。
一名宗家厮连滚带爬冲出来,声音都劈了。
“国公爷!”
“慈宁宫急报!”
“太后娘娘吐血昏厥,醒来第一句话……”
厮抖得跪在地上。
“她,杀了三七。”
“再请顾长清,入宫见哀家。”
顾长清看着镇国公府深处的钟声:“宗家和慈宁宫之间,果然有一条夜里也能跑信的路。”
他垂眼,看着棺中那个快要断气的人,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这老太太,终于肯见我了。”
柳如是低声问:“去吗?”
顾长清笑了笑。
“当然去。”
“她都点名了。”
他抬眼看向慈宁宫方向,目光却冷得结冰。
“今晚这场戏,真正的活尸,怕不在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