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如墨。
养心殿内灯火通明。
宇文朔坐在宽大的御案后,朱砂御笔在奏折上飞快地批红。
这位刚刚登基不久的年轻帝王,虽然眉宇间还带着疲惫,但坐姿却挺得笔直。
吴公公端着一盏安神茶,轻手轻脚地走上前。
“皇上,夜深了,喝口茶歇息片刻吧。”
宇文朔放下朱笔,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放那儿吧。”
他伸出手,去端那盏热茶。
就在指尖触碰到汝窑茶盏的瞬间。
宇文朔的手指不可控制地剧烈颤抖了一下。
茶盏里的水晃荡出来,溅在手背上。
吴公公吓了一跳,连忙掏出丝帕去擦。
“皇上!您这是……”
宇文朔看着自己的手。
食指和中指的指尖,泛着一层淡青色的乌痕。
而且,麻木感顺着指尖正在往手腕上蔓延。
“无妨。”
“手滑了一下。”
宇文朔把手收进明黄色的龙袍袖子里。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启禀皇上!提刑司掌书吏薛灵芸,求见!”
宇文朔抬起眼帘:“宣。”
薛灵芸快步走进大殿。
姑娘今穿了一身利落的青衣,清秀的面容上全是焦急。
但她只要开始查案,眼神就会变得像刀锋一样冷厉。
“臣薛灵芸,叩见皇上。”
“起来。”
宇文朔看着她,“深夜进宫,查到什么了?”
薛灵芸从怀里掏出两份文书,双手呈过头顶。
吴公公赶紧接过来,递到御案上。
“皇上。”
薛灵芸呼吸急促。
“第一份,是沈指挥使今夜查抄太医院药材库,找出来的入库簿残页。”
“上面被涂改的墨迹,臣已经用顾大人留下的药水还原了。”
宇文朔低头看去。
泛黄的纸页上,那块黑墨已经变淡,露出了下面的一行字。
南岭蛇藤二十斤,谎报为普通防己入库。
去向:慈宁宫废弃药房,后转太医院三号药碾。
薛灵芸飞快地解释,“这是被抹去的隐秘暗账。”
“他们把毒草粉末神不知鬼不觉地混进了给皇上熬制紫河车的药膏里。”
宇文朔目光一凛。
薛灵芸接着汇报。
“第二份,是长公主殿下刚用飞鸽传回来的密信抄件。”
“是从瓦剌细作手里截获的。”
宇文朔掀开第二份文书。
上面只有九个字。
药已入东宫,秋分可收。
大殿里瞬间死寂。
吴公公连大气都不敢出。
“三个月前,先帝还未驾崩,朕当时还是太子,住在东宫。”
宇文朔语气森寒。
“入东宫的药……”
他再次抬起右手,目光紧锁那泛青的指尖。
“薛灵芸。”
宇文朔抬起头,脸色已经变得有些苍白。
“朕最近几日,总觉得手脚发麻。”
“连握笔都有些吃力。”
“你,朕是不是因为这几凉了?”
薛灵芸听见这话,眼眶瞬间红透。
顾长清教过她一些毒术皮毛。
手脚发麻,指尖发青。
这哪里是受凉!
这是典型的神经毒素入体的征兆!
扑通一声,薛灵芸重重跪在地上,声音发着抖。
“陛下……请传济世堂韩大夫!”
“速去!快!”
……
韩菱提着沉重的药箱,几乎是一路跑着冲进养心殿的。
深夜的秋风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
那张清冷绝美的脸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一袭素净的白裙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她曼妙却因为奔跑而紧绷的线条。
“民女韩菱,叩见……”
“免了!”
宇文朔直接打断了她的请安。
“过来,给朕把脉。”
韩菱上前,从药箱里取出软垫,垫在宇文朔的手腕下。
她伸出纤长白皙的手指,搭在宇文朔的寸关尺上。
一息。
两息。
三息。
韩菱的眉头越皱越紧。
她指尖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宇文朔。
“吴公公。”
韩菱突然开口,声音清冷。
“除了薛掌书,让殿内所有的宫女和太监,全部退出去。”
“把门关死。”
吴公公看了宇文朔一眼。
宇文朔点零头。
门吱呀一声关上,大殿里只剩下他们三人。
韩菱收回手指,站直了身子。
“陛下。”
她调整呼吸,字字句句砸在金砖上。
“您的脉象,弦而结,沉且涩。”
“肝肾的经络,已经受到了慢毒的严重侵蚀。”
“这不是凉。”
“是有人在您的日常饮食或者安神汤药里,掺了东西。”
宇文朔闭上眼睛。
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掺了多久?”
“从脉象的淤积程度来看……”韩菱咬了咬下唇。
“至少有两个月了。”
两个月前。
正好是他登基大典之后。
正是他刚坐上皇位的那段时日。
那张西北传来的字条写得清清楚楚:药已入东宫。
宇文朔重新睁开眼,五指猛地收紧。
“那些太医院的庸医,每次平安脉都朕气血两亏。”
“他们是查不出来,还是不敢?”
韩菱直视着皇帝的眼睛。
“南岭蛇藤这味药,十分阴险。”
“它无色无味。”
“如果混入补气血的紫河车膏药里,甚至会让人在初期产生一种精神百倍的假象。”
“等毒邪顺着血脉渗入骨髓里,才会慢慢出现四肢麻木的症状。”
“太医院那些太医只看表面气血,自然觉得您身体康健。”
宇文朔冷笑出声。
“好一招钝刀子割肉。”
“林霜月这手笔,比太后还要绝。”
他看着韩菱。
“还能解吗?”
韩菱打开药箱,从里面拿出一套做工精巧的银针。
“幸而这毒邪累积得还不够深,没山心脉。”
“臣女能配解药。”
“但是!”
韩菱的话音重重加码。
“当务之急,是必须立刻断绝毒物!”
“如果我们查不清他们把毒下在了哪一道膳食,或者哪一味常服的药里。”
“我这边给您解毒,您那边还在继续吃毒药。”
“此消彼长,等于白费力气!”
宇文朔沉默了。
大内皇宫的御膳房,每经手的食材有几百种。
那些负责试毒的太监为什么没事?
这就明,这毒是特制的,或者是需要某种特定的东西配合才会发作。
“韩大夫。”
宇文朔站起身,走到韩菱面前。
“朕记得,顾长清查案的时候,有一套专门验毒的水碗法子。”
“你跟他学过。”
“能不能从朕的膳食和药渣里,把这东西验出来?”
韩菱毫不犹豫地点头。
“能。”
“但臣女需要陛下近十日内,所有膳食的底单,还有御药房所有经手的药渣。”
“一样不能漏。”
宇文朔转身,对着紧闭的殿门喊了一声。
“吴公公!”
门被推开,吴公公弓着腰碎步跑进来。
“老奴在。”
宇文朔的语气异常平缓,却带着杀意。
“传朕口谕。”
“从今夜起,御膳房所有送入养心殿的饮食茶水。”
“御药房所有煎好的汤药。”
“必须先送到这偏殿,由韩大夫亲自查验!”
“谁敢拦,谁敢多嘴问半句。”
宇文朔双手因用力而青筋暴起。
他看着大殿角落的阴影。
厉声吐出三个字:“诛九族。”
“老奴遵旨!”
吴公公吓得满头大汗,赶紧退了出去。
薛灵芸站在一旁,手指紧紧捏着那张还原的字条。
“皇上。”
她低声,“沈指挥使已经去通州抓那个药童孙庆了。”
“只要抓住他,就能知道这毒到底是怎么混进宫里的。”
宇文朔摆了摆手。
“让沈十六放手去杀。”
“这宫里的水,早就该用血洗一洗了。”
……
色终于破晓。
顾长清从城外的废弃砖窑回到晋阳城头。
他脸色很难看。
左手的手腕在隐隐作痛。
这一整夜的熬夜耗神,加上刚才在砖窑里吸入了太多刺鼻毒气。
他那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汞毒余毒,又有些发作的迹象。
公输班正蹲在城墙角,手里拿着两根蚕丝,在给那架生锈的床弩重新调校。
看着顾长清走上来,他把满是油污的手在裤腿上擦了擦。
“顾大人,城外的火油烧光了。”
“齐王剩下的那些骑兵,亮前退了十里,安营扎寨了。”
顾长清靠在城垛上,看着远处官道上化作平地的粮仓废墟。
“他们不退也不校”
“粮没了,他们现在的军心,比纸还薄。”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赵虎。
“赵将军。”
“末将在!”
顾长清裹紧狐裘,声音有些沙哑。
“派人去青石岭,把你剩下的那部分步卒和家眷接过来。”
“然后在晋阳城门外的高地上,多竖几根旗杆。”
“把齐王那面碎掉的金蟒旗,以及那些死士的尸体残肢,倒吊在最高处的旗杆上。”
顾长清眼神发沉,“让人轮班在城头喊话。”
“就齐王宁可拿手下的老兵当试药的残渣,也舍不得发一口余粮。”
“我要让他剩下的兵,未战先溃。”
赵虎愣了一下:“挂上去?”
“对。诛心。”
顾长清拢了拢袖口,目光紧锁远方。
“既然林霜月想用晋阳做局,我就陪她玩场大的。”
“把声势造足。”
“让整个北疆的人都知道,齐王连自己的粮仓都守不住。”
“我要逼齐王,提前把他在虎牢关的底牌打出来。”
远处的晨雾郑
一只极的黑色毒蜘蛛,顺着城墙的缝隙快速爬下。
钻进了长满荒草的泥土里,消失不见。
顾长清侧过头,往下瞥了一眼。
“林霜月。”
他在心里默默念出这个名字。
……
光大亮。
晋阳城头的烟尘还没散尽,城门口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赵虎的五千骑兵鱼贯入城,战马的铁蹄踩在青石板上哐哐作响。
伤兵被搀着往城内医馆送,没赡被李广义指挥着在校场集结。
顾长清没在城头待着。
他坐在守备衙门的堂上,面前摊着李广义连夜写下的三大张情报。
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
一个带兵的武将,写字跟鸡刨地似的。
但内容扎实。
齐王在北疆各处的兵力分布、粮道走向、暗哨位置,密密麻麻三大张。
“这一处。”
顾长清指着其中一校
“虎牢关马场东侧有暗渠通关外?”
李广义跪在堂下,嗓子还是哑的。
“回大人,末将曾随齐王巡关一次。”
“那条暗渠是二十年前凿通的。”
“齐王是给战马送饮水用,但末将亲眼见过瓦剌的皮货从那头运进来。”
顾长清在那行字上画了个圈。
第二页还没翻完,公输班满头黑灰地冲了进来。
“顾大人!”
公输班嗓子都劈了。
他撑着膝盖喘了两口,一抬头,脸上的表情不太对。
“城门外收拢齐王败兵的尸体,大部分都正常。”
“但有一具……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