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副局长那边像是彻底石沉大海,再没有半点音讯。顶着“清缴程序”的通缉,每一步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
他们只能依靠从文台和陈伯遗留信息中梳理出的、关于归墟教可能部署的鬼怪能量源坐标,像大海捞针一样,一个个去排查、确认,试图在“净世”启动前,尽可能多地拔掉这些“引信”。
这次的目标,是城西一片建于九十年代的老旧居民区。
楼体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楼道窗户大多用报纸或塑料布糊着,空气中永远飘散着一股复杂的味道——
各家各户晚饭的油烟味、公共厕所隐约的氨水味、还有堆积在楼道角落里那些蒙尘杂物散发出的陈旧气息。
根据零碎信息和能量残留的指向,问题可能出在三单元的四楼。
顾夜宸和林晚一前一后,脚步放得极轻,踩在水泥楼梯上,几乎不发出声音。苏棠则隐去了身形,像一层薄薄的水汽飘在林晚身边,只有他们自己能感觉到她那份纯净的、带着安抚意味的能量场。
四楼。402室。
锈迹斑斑的防盗门紧闭着。而在门前的狭窄过道里,两个女孩正背对着他们,蹲在地上玩翻花绳。
她们看起来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模一样的、洗得有些发白的红色连衣裙,梳着同样的羊角辫。
更让人心里有点发毛的是,她们的动作完全同步——
手指灵巧地翻动着红色的毛线,勾勒出复杂的图案,角度、速度、甚至指尖微微翘起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就连她们侧脸上,那因为专注而微微上扬的嘴角,都挂着同样弧度的、浅浅的笑意。
安静的楼道里,只有毛线摩擦时细微的“沙沙”声。
太一致了。一致得……不像两个独立的活人。
就在这时,对面401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端着淘米盆、腰上系着围裙的大妈探出头来,看到顾夜宸和林晚这两个生面孔,愣了一下,随即又看到门口那对双胞胎,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怜悯和习以为常的表情。
“找饶?”大妈压低零声音,朝402努努嘴,“是这对丫头家?唉,造孽哦……”
顾夜宸迅速调整表情,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礼貌和好奇:“阿姨,我们是……社区新来的志愿者,了解一下情况。这家的孩子……”
“可怜呐!”大妈立刻打开了话匣子,一边淘米,一边絮叨起来,
“父母走得早,也没个亲戚,就靠我们这些邻居东家一口西家一口的接济着。不过这两个丫头啊,乖得很,懂事的让人心疼!从来不吵不闹,也不像别人家孩子为了块糖打得鸡飞狗跳。姐妹俩好得跟一个人似的,连生病都一起生!”
大妈着,又叹了口气:“就是太静了,静得有时候……都感觉不到这屋还有人住。”
太静了。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林晚心里那点异样感越来越重。她悄然运转力量,开启了灵视。
眼前的景象让她呼吸一窒。
在正常的视觉里,这只是个陈旧杂乱的楼道。但在灵视之下,她看到从401,从楼上的501,从楼下的301……
从这栋楼几乎每一个亮着灯、传出生活气息的门户里,一丝丝极其细微的、代表着日常喜怒哀乐的情绪能量——
下班回家的疲惫、做饭时的烦躁、看电视时的放松、夫妻间的抱怨——
正如同受到无形引力般,被缓缓地、持续不断地抽离出来,汇成几乎看不见的涓涓细流,悄无声息地没入402门口那对双胞胎的身体里。
她们像两个安静的、贪婪的漩涡,吸收着整栋楼居民的“情副,维持着某种诡异的平衡,也让这栋楼陷入一种死水般的、过分的“平静”。
这不是自然形成的灵体!这是被刻意制造或催化出来的【共生灵】!她们的能力,是吸收并平衡周围一定范围内生灵的情感波动!
就在这时,许是察觉到了林晚那带着探查意味的注视,其中一个背对着他们的女孩,翻花绳的动作微微一顿。
几乎同时,一股无形无质、却异常粘稠的力场,以双胞胎为中心,悄然扩散开来。
顾夜宸正习惯性地分析着大妈话语里的信息,脑子里却不合时邑闪过了妹妹顾云歌时候和他也曾这样安静玩耍的画面,心头一阵刺痛烦闷。
他看到楼道角落有个闲置的旧暖水瓶和几个脏茶杯,下意识想走过去倒点水,试图用这点日常动作掩饰身份,也平复一下自己突然起伏的心绪。
他拿起暖水瓶,晃了晃,里面还有半瓶水。他拿起一个积满灰尘的茶杯,正欲倒水,心思却还缠绕在顾云歌那决绝的背影上,手上动作不由得一滞,失了准头。
“心!”
林晚察觉到不对,出声提醒已经晚了。
滚烫的热水从瓶口倾泻而出,没有完全倒入茶杯,反而泼溅出来,几滴正好落在林晚下意识伸过来想扶稳瓶子的手背上。
“嘶——”林晚猛地缩回手,手背上瞬间红了一片,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顾夜宸也反应过来,立刻放下暖水瓶,脸上闪过一丝懊恼和尴尬:“对不起,我……”
“没事。”林晚打断他,声音有些冷硬,用手捂住了烫伤处,暗金色的力量微微流转,缓解着疼痛。但她心里却莫名地窜起一股无名火——不是针对这的意外,而是针对顾夜宸在这种时候竟然还会因为私事走神。这点火气来得突兀且不合逻辑,让她自己都微微一怔。
两人之间,原本默契无间的气氛,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荡开了一圈尴尬与猜忌的涟漪。连飘在旁边的苏棠都感觉到了这股低气压,不安地扭动了一下灵体。
楼道里,翻花绳的“沙沙”声不知何时停了。
那个刚刚动作停顿了一下的双胞胎女孩,缓缓地、用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沉稳姿态,转过了头。
她的眼睛很大,很黑,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里面没有孩童的真,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近乎悲悯的平静。
她的目光越过顾夜宸,直接落在了林晚身上,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与刚才玩闹时截然不同的、带着一丝哀伤和理解的微笑。
她用稚嫩却清晰的嗓音,轻轻地道:
“姐姐,你心里住着的那个‘大家伙’……”
她歪了歪头,眼神仿佛穿透了林晚的皮囊,看到了她灵魂深处那被封印和融合的、代表着古老恐惧的本源。
“……它,也很孤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