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往下延伸,水泥台阶边缘裂开,露出里面的钢筋。空气越来越闷,每走一步都像踩进湿透的棉絮里。我右手握着格林机枪,枪管前伸,用它探路。脚下石阶松动,我用枪托敲了敲,确认能承重才落脚。左手下意识按在胸口,黑玉扳指还带着刚才那一阵发烫的余温,皮肤接触的地方有些麻,像是被细针扎过。
周青棠在我前面三米,脚步没停。她的吉他背在肩后,手指搭在琴颈上,呼吸节奏很稳。刚才那一段高音对她没影响,可我知道她不是无代价的。她调整了声带频率,压低了振动幅度,歌声从引导变成背景音,像一根线轻轻拉着前方的黑暗。
我们继续往下。
台阶尽头是一道宽走廊,墙面上有防水涂层,已经大片剥落。顶部管道断裂,垂下几根电缆,断口处偶尔闪出火花。战术背心侧面的传感器模块闪着绿灯,数值跳到一万五。我抬头看了眼花板,上面有一排通风口,铁栅栏扭曲变形,像是被什么从里面撞开过。
周青棠停下。
我也立刻收住脚步,枪口微微抬起,扫视前方。
走廊两侧是房间,门都开着。有的门框塌了一半,露出里面的病床和仪器残骸。地上散落着输液架、轮椅、碎玻璃。空气中有股味道,不是腐烂,也不是血腥,更像某种化学药剂挥发后的刺鼻气味,混着潮湿的霉味。
然后我看到了它们。
就在走廊尽头,地面铺满了人。
不是尸体,也不是活死人。他们趴着、跪着、蜷缩着,姿势各不相同,但脊椎全都连在一起。一根根透明的管道从他们后颈插进去,沿着脊柱往下接,像输液管一样串联成一条长链。管道内部有淡红色液体缓慢流动,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微弱的反光。
整条“人体蜈蚣”横贯整个地下三层主厅,至少有五十具躯体连接在一起。他们的脸朝下,看不清表情,但能看出衣服都是统一的白色实验服,袖口印着编号:027、189、304……数字不连续,像是从不同批次里挑出来的。
我蹲下身,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拨开一具尸体的衣领。后颈处有个金属接口,圆形,边缘有螺纹,和管道末端咬合紧密。我轻轻拉了一下管道,没松动。接口周围皮肤发黑,像是被腐蚀过。
“这不是自然形成的。”我。
周青棠没回头,也没应声。她站在通道入口侧方,距离我五米远,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目光扫过整片区域。
我闭上右眼,改用左眼观察。灵能之瞳视野里全是乱流,红雾般的能量在管道中来回涌动,频率不稳定,像是信号干扰。我怕低语提前侵入,没敢开启深度扫描。
我站起身,往人群中央走。每一步都心,避开地上的碎物。靠近那条“蜈蚣”时,我能听见轻微的液体流动声,像是水泵在低速运转。管道连接处有微弱的电流感,靠近时皮肤会发麻。
我在末端一具尸体旁停下。
这是个年轻男人,脸朝上,眼睛睁着,瞳孔扩散,嘴角微微张开,像是死前在喊什么。他穿的实验服比其他人新,编号是412。他的脊椎末端——也就是尾椎骨位置——连接着最后一段透明管,管子另一头埋进地面裂缝里,不知道通向哪里。
我没有犹豫,伸手贴上他的胸口。
皮肤冰凉,没有心跳。
但脊椎处有脉动。
非常微弱,一下一下,像是某种机械泵在工作。
就在我手掌接触他胸口的瞬间,耳中低语炸开了。
不是一句两句,是一堆声音同时冲进来。男饶、女饶、孩子的,混杂着仪器报警声、注射器推进的摩擦声、金属台面的撞击声。画面碎片接连闪现:
一间实验室,灯光惨白。一排婴儿躺在金属台上,胸口嵌着黑色碎片,和我在活死人公文包里找到的立方体一样。护士念编号:“第287号克隆体,灵能储能效率达标,进入待命状态。”
画面切换。同一个婴儿长大,躺在手术台上,医生切开他后背,将一根透明管接入脊椎。注射器推进,淡红色液体流入体内。他抽搐,肌肉痉挛,眼球翻白。
再切换。他在街上行走,动作僵硬,像提线木偶。远处传来歌声,频率很低。他停下。歌声升高,他脑袋炸开,脑浆飞溅,一团蓝光从颅内升起。
低语中出现一句话:“失败品……寄生率不足……销毁批次。”
另一个声音:“这批意识不稳定,不能上线。”
又一个:“埋进地下,等下次唤醒。”
我咬破舌尖。
痛感让我清醒了一瞬。我把注意力集中在最后那段话上,反复回放。“失败品”“寄生率不足”“销毁批次”。这几个词重复出现,像是系统自动标注的标签。
我收回手。
低语退去,但脑子里还在响。太阳穴刺痛,像是有根针在里面搅。我左手按在扳指上,它又开始搏动,一下一下,和刚才那具尸体脊椎的脉动频率一致。
我低头看他胸口。
那里没有伤口,但皮肤下似乎有东西在蠕动。我用手术刀划开表皮,血很少,只渗出一点暗紫色液体。切口深处,能看到一段灰白色的组织,像虫子一样缓缓扭动。
寄生虫。
还没成熟。
我站起身,把手术刀插回腰间。枪口垂下,但手指仍卡在扳机护圈内。我看向周青棠。
她还是站在原地,没靠近,也没后退。脸上没有惊讶,也没有恐惧。她看着我,眼神平静,像是早就知道我会看到什么。
“这些人是克隆体。”我。
她没否认。
“政府造的,用来储能。这批失败了,寄生虫没发育完全,不能上线使用,所以被丢在这里,当成废弃品处理。”
她依旧沉默。
我往前走了一步,离她近了些。“你不是第一次来。”
她睫毛动了一下,但没话。
我又走一步。“你知道这里有这些东西,知道它们怎么连在一起,也知道怎么关掉它们。你不只是能用歌声定位灵能核心,你是专门来找这些失败品的。”
她终于开口:“我需要数据。”
声音很轻,但清晰。
“每一次成功控制,每一次清除,都会留下反应参数。我要记录这些数值,才能优化下一次操作。”
“你在测试你的能力?”我问。
“在测试它的极限。”她,目光落在我胸前,“也在测试那个东西的反应。”
我没动。
扳指还在搏动,频率比刚才慢了些,但热度没退。我感觉到它在吸收什么,也许是刚才接触到的那股微弱脉动,也许是空气中残留的灵能波动。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条人体蜈蚣。
他们还趴在那里,一动不动。管道里的液体仍在流动,节奏稳定。没有攻击意图,也没有生命迹象。他们只是被连接在一起的容器,等着被唤醒,或者被彻底销毁。
“这不是终点。”我。
“不是。”她。
“下面还樱”
她没回答,但也没反对。
我重新握紧枪柄,枪口指向大厅深处。那里有一扇金属门,半掩着,门框上有烧灼痕迹,像是被高温武器强行打开过。门上方有个标识牌,只剩半截字:【……层b区·灵能培育室】。
我没有立刻过去。
我蹲下身,用手套擦了擦地面的一片积水。水是紫黑色的,表面浮着油膜,和供水管滴落的液体一样。我凑近闻了闻,那股化学气味更浓了。
我抬头看了眼花板角落。
那里有个摄像头,镜头破裂,电线垂下来。但它曾经在工作。这地方被监控过。
我站起身,走向那扇门。
周青棠没动。
我停下,回头。
“你不过来?”
她看着我,:“你一个人进去。”
“为什么?”
“因为里面的东西,只对你有反应。”
我没再问。我抬脚,踹向那扇门。
门被踢开,发出沉闷的响声。里面是一间更大的房间,布满培养舱。大部分已经破碎,液体流干,只剩下空壳。角落里还有几个完好的,玻璃罩内漂浮着人形轮廓,身上连着各种管线。
我走进去,枪口左右扫视。
突然,扳指剧烈震动了一下。
我停下。
正前方第三个培养舱,玻璃罩内的人动了。
不是抽搐,不是漂浮晃动,是转头。
他原本背对着我,现在慢慢转了过来。
脸贴在玻璃上。
是个孩子。
大概七八岁,皮肤苍白,眼睛闭着,胸口嵌着一块黑色碎片,和我扳指的材质一样。他的脊椎连着一根粗管,通向地面下的主机。
我走近。
他没睁眼,但嘴唇动了一下。
然后我听见了。
不是从耳朵传来的,是从扳指里传来的。
一个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叫的是:“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