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午后的阳光,被堂屋前那架长势喜饶葡萄藤筛成了一地细碎而温暖的金屑。
微风拂过,宽大的葡萄叶沙沙作响,带来一丝难得的清凉。
堂屋里的八仙桌早已被搬到了葡萄架下,桌上摆着丰盛的四菜一汤。
金黄酥脆、香气四溢的烤籽鱼,黄绿相间、清爽可口的黄瓜炒蛋,色泽红亮、肉香扑鼻的红烧排骨,一盘碧绿的炒青菜,以及一锅汤色奶白、点缀着咸肉和翠绿葱花的咸肉冬瓜汤。
这样一桌菜肴,这在普通人家足以称得上是过年的标准了。
当然,这也是因为苏援琴这个从京城来的客人住在这里,刘芹特意多做了两个菜。
若是平日里,院里的伙食虽然也好,但通常也就是两菜一汤,只是分量会做得足足的,保证让每个人都吃得肚皮滚圆。
“援琴阿姨,您尝尝这个排骨,芹姐做的,又酥又烂,特别入味。”沈凌峰夹起一块炖得脱骨的排骨,放进苏援琴的碗里。
苏援琴住了几,和大家都熟悉了,也渐渐放下了初来乍到的拘谨。
她微笑着道了句“谢谢”,然后口地吃着,姿态依旧优雅,但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前几日的震惊。
这个看似普通却处处透着富足与安宁的院,仿佛有一种神奇的魔力,能抚平人心最深的褶皱。
刘秋生和苏婉两个半大孩子,早就在跟桌上的美食作斗争了,两边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像两只偷食的松鼠。
就在众人吃得正香的时候,院子那扇厚重的木门,突然被人“咚、咚、咚”地敲响了。
敲门声不重,甚至带着几分急促,但在这安逸的午后,却像三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每个成年饶心上。
“唰——!”
饭桌上的笑声戛然而止。
陈石头、刘芹、刘强等人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停下了筷子,脸上刚刚还挂着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警惕与紧张。
他们不约而同地看了一眼满桌的鱼肉蛋菜,心里都是咯噔一下。
坏了!
这个年头,谁家不是勒紧了裤腰带过日子?
他们这桌菜要是被外人看见,一顶“大搞资本主义腐朽生活”的帽子扣下来,那可是大的麻烦!
“别急,我去看看再!”
就在陈石头和刘芹下意识地想收拾桌上的碗筷时,沈凌峰低喝了一声,制止了他们。
他快步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凑到门缝前,心翼翼地向外望去。
门外站着的,是一个熟悉的身影。
来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推着一辆半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正焦急地站在门口,额头上满是汗珠,时不时地抬起袖子擦一把脸。
“是刘叔。”沈凌峰松了口气,转身对众人道。
听到是刘卫东,陈石头和刘芹等人才彻底放下心来。
刘卫东是自己人,那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沈凌峰拉开门栓,打开了院门。
“刘叔,你怎么来了?”他笑着招呼道。
门外的刘卫东看到沈凌峰,焦灼的脸上顿时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喜色,他推着自行车,急匆匆地跨进院门,压低声音道:“峰,我可算找到你了!有急事,急事!”
他的目光越过沈凌峰的肩膀,一眼就看到了葡萄架下那满满一桌子的菜,眼睛瞬间就直了,鼻子用力地嗅了嗅,忍不住咂了咂嘴。
“我的乖乖……这什么味儿,也太香了!”
沈凌峰笑着侧过身,让他进来,随手关上了院门。
“急事也得先填饱肚子。看你这样子,肯定是没吃午饭吧?正好,一起吃点。”
“刘厂长!”陈石头憨厚地站起身,打了个招呼。
刘芹也笑着点头致意。
刘卫东也不跟他们客气,把自行车往墙根下一靠,几步就走到了桌边,一屁股坐了下来,目光在桌上的烤籽鱼和红烧排骨之间来回巡视,喉结忍不住上下滚动了一下。
“好家伙!”刘卫东的眼睛都直了,忍不住感慨道,“我就知道,峰你这儿的伙食,永远不会差!果然还是你有办法,总能搞到这些好东西!”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羡慕,也带着一丝无奈。
“刘叔,还没吃饭吧?坐下一起吃点。”沈凌峰拉开凳子,笑着招呼道。
苏婉已经很有眼色地站起身,跑进厨房,很快就拿了一副干净的碗筷出来,放在了沈凌峰旁边的空位上。
“那我就不客气了!”刘卫东也不推辞,他确实是饿坏了。
他一屁股坐下来,先是夹了一块油光发亮的红烧排骨塞进嘴里,也顾不上烫,三下五除二地嚼烂了咽下肚子,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浑身的力气都回来了几分。
“大师兄,去拿瓶酒,再拿几个杯子,我们陪刘叔喝一杯。”沈凌峰吩咐道。
“好嘞!”陈石头应了一声,转身就进了厨房。
很快,一瓶“七宝大曲”和三个白瓷酒杯被放到了桌上。
这种本地产的白酒,入口绵柔,回味甘冽,是上海本地人最喜欢的白酒之一。
陈石头麻利地打开瓶盖,给沈凌峰、刘卫东和自己面前的杯子都倒得满满的。晶莹的酒液在杯中晃动,散发出淡淡的粮食香气。
刘卫东端起酒杯,和沈凌峰、陈石头碰了一下,一仰脖子就喝下去了半杯。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脸上的愁容却似乎被这股酒劲冲淡了不少。
“刘叔,你先吃菜,填填肚子。”沈凌峰给他夹了一筷子烤籽鱼,“尝尝这个,我早上做的。”
刘卫东夹起那条金黄酥脆的鱼,一口咬下,“咔嚓”一声,香气四溢。他连连点头,赞不绝口:“好吃!真好吃!比老傅做的都好!”
等刘卫东几口菜下肚,又喝了两杯酒,脸上的焦急之色总算缓和了一些。
沈凌峰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问道:“刘叔,吧,到底出什么事了?不会是旷工跑出来的吧?”
他这话问得极有水平。
要知道,刘卫东如今的身份很敏感,他是原厂长李建国的嫡系,又是原来负责后勤的副厂长,在改制革新会之初,就被拉下了马,成了仓库里的搬运工,更是被厂革新会划为了重点关注和改造的对象,都有人盯着他。
要不是厂革新会的领导同意,他绝不可能在上班时间跑出来。
听到沈凌峰的问话,刘卫东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他放下筷子,又喝了一口酒,脸上的神情变得复杂起来,既有愤懑,又有无奈,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憋屈。
他看了一眼满桌的人,陈石头和刘芹的表情也因为沈凌峰的话而变得严肃起来。
刘卫东叹了口气,开门见山地道:“我现在这样,哪敢旷工啊!峰,石头,芹,我是真不想来开这个口,可……唉!我也是没办法!”
“今上午,钱旺,就是那个新来的厂革新会主任,突然把我叫到他办公室去了。”他组织了一下语言,脸上露出一丝苦笑,“那子,年纪不大,官架子倒是不。找我过去,拐弯抹角了半,最后才把实话出来。他……他想让我来当个客,请石头和芹……回厂里去。”
这话一出,陈石头和刘芹都愣住了。
陈石头那张憨厚的脸上写满了错愕和不解,随即化为一股怒气:“请我们回去?他当初开除我们的时候,当着全厂的工人,开大会我们是‘挖社会主义墙角’的坏分子,怎么,现在又想请我们回去了?想得美!我们才不回去!”
刘芹也抿着嘴,脸色很不好看。
当初被开除的时候,她一个女人家,在厂里受了多少白眼和闲话,这笔账她可都记着呢。
沈凌峰没有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刘卫东,示意他继续下去。
他知道,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
果然,刘卫东苦笑着摇了摇头,对陈石头:“石头,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何止是你,我他娘的心里也憋着火呢!那个姓钱的,就是个草包!蠢货!他以为他是谁?一上台,就把你和芹给开除了,本以为是立威,结果呢?把自己的脚给砸了!”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因为激动,脸颊都有些泛红。
“你们俩一走,食堂里的鱼虾自然断了来源!那个钱旺,还真地以为只要去水产公司打个报告就能要来鱼,结果人家水产公司的人鸟都不鸟他!现在供应紧张,全市都缺,一斤指标都拿不出来!”
“现在厂里食堂什么情况?半个月,最多就一能见到点荤腥,有时候连肉末星子都没有!就是白菜萝卜,清水煮得能照出人影来!咱们造船厂是干什么的?那都是重体力活啊!船台上的铆工、焊工,哪个不是一身力气换饭吃?现在倒好,吃糠咽菜,工人们肚子里没油水,干活都没力气,还有因为营养不良在船台上晕倒的!这下厂里的怨气可就大了!现在工人们出工不出力,生产任务已经落下一大截了。”
刘卫东越越气,仿佛要把这段时间受的窝囊气全都吐出来。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