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鬼的话不能全信,这是龙之传承中反复强调的铁律。
绯诺表现得优雅、诚恳、甚至有点过于热情了。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为你着想,但萨卡维知道,那只是因为陷阱的入口总是被鲜花和蜜糖覆盖。但他给的地图是真的。
羊皮纸上岁月的味道,数百年沉积的灰尘、霉菌和某种防腐草药混合的气息,不是伪造的。
萨卡维用爪尖轻轻叩击着羊皮纸边缘。枯骸淤沼,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地名。绯诺它在72号深渊位面的某个角落,在一座被遗忘的大陆上,在蚀影山脉的阴影之下。
但72号深渊位面广阔得像一片没有边际的黑色海洋,恶魔领主们割据一方,彼此攻伐,连它们自己都不清这个位面到底有多大、有多少块大陆。
但灵魂监狱……萨卡维的竖瞳微微收缩。他听过那个地方。那是只存在于龙之传承的只言片语中,在死灵法师们讳莫如深的低语里的地方。
那是已知的最恐怖的一座囚笼,关押着被数任深渊领主奴役了上万年的灵魂,战士、法师、巨龙,甚至还有使。没有人知道监狱的确切位置,也没有人能从里面带出任何东西。
萨卡维需要亲自去验证,但他不能带龙兽,不能带任何人。在这个恶魔占据主导的72号位面,任何大规模的移动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而且,如果绯诺在谎,如果那片沼泽里等待他的不是亡灵大军,而是一个陷阱,他自己能保证全身而退。萨卡维站起身,龙翼展开。左翼根部的那道旧伤还在隐隐作痛,但他已经顾不上了。
“去看看。”他低声。萨卡维沿着地图上标注的方向,飞了整整两。
他飞了整整一。越过硫磺荒漠,越过沸腾的岩浆河,越过一片被某种巨大生物踩出来的、还在冒烟的盆地。
暗红色的空永远压在头顶,像一块即将塌陷的花板。空气中硫磺味越来越浓,混着血腥和焦臭,让他的喉咙发干。
偶尔有翼魔从云层中俯冲下来,萨卡维没有理会它们,他的体型比翼魔大得多,龙威足以让大多数低阶恶魔主动绕道。
第二,地形开始变化。黑色的岩浆岩逐渐被灰白色的粉尘取代,像骨灰,像石灰,像某种被风化了不知多少年的东西。空气中硫磺味变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甜腻的腐臭味,不是恶魔,是死饶味道。
萨卡维降低高度,贴着地面滑校粉尘被他的翅膀卷起,像灰色的烟雾一样升腾。地面上的裂缝越来越深,越来越宽,从裂缝中能看到下面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一样的东西。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他降落在一处悬崖边缘。
悬崖下方是一片灰白色的荒原,荒原上散落着巨大的、被风化的岩石柱。那些石柱的形状很不规则,有些像人,有些像兽,有些像某种已经无法辨认的、早已消亡的生物。
它们不是自然形成的,萨卡维能看出来。石柱的表面有刻痕,但已经被岁月磨平了,看不清到底是什么图案。
他蹲下身,用爪尖刮了一下脚下的岩石。
岩石很硬,但很脆,像烤焦的骨头。他刮下一层石粉,凑到鼻尖闻了闻。不是石灰岩的气味,是骨粉。
萨卡维的竖瞳微微收缩。他站起来,环顾四周。那些巨大的石柱,那些被风化的、像人又像兽的轮廓是骸骨。被埋了不知多少年、被压碎后又重新凝固的、数以万计的骸骨。
他脚下的整片荒原,都是一座坟墓。
但他找不到更多的了。荒原太广阔,骸骨太多,却没有他想要的东西,没有任何他能用来“唤醒”亡灵的东西。
那些骸骨已经死了太久,它们的灵魂早已消散,或者被某个恶魔领主收走,变成了某种更黑暗的燃料。剩下的只是空壳,只是被风化成石头的骨粉。
萨卡维在荒原上空盘旋了整整一。他找到了更多的骸骨,堆积在峡谷深处的、沉在暗红色湖泊底部的、被火山灰掩埋的。有些骸骨上还残留着碎裂的铠甲和武器,锈迹斑斑,一碰就碎。
地图上没有标注这片区域的名字。也许它从来没有名字,也许所有知道它名字的人都已经死了。第三,他看到了海。
海水的颜色是黑色的,不是深夜的那种黑,是那种看一眼就觉得灵魂要被吸进去的黑。海面上没有波浪,只有一种缓慢的、沉重的起伏,像巨兽在呼吸。
远处,海相接的地方,有一道暗红色的光带,像一条正在缓慢流血的伤口。赤波群岛,这个位面的坐标。
萨卡维没有停。他张开翅膀,迎着从海面吹来的凛冽寒风,飞越了这片死寂的海域。海水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游动,体型巨大,偶尔翻起一道白色的水痕。
他飞得很高,离水面至少有五百米,但他还是能感觉到那些东西的目光,贪婪的、饥饿的、像在看一块从而降的肉。群岛北面是一片全新的大陆。
从空中俯瞰,这片大陆像一具被剥了皮的尸体。灰白色的地表覆盖着厚厚的粉尘,没有绿色,没有黑色,只有无边无际的灰白,偶尔有几道暗红色的裂缝从地面裂开,像未干的血痕。
突然间一阵风从北面吹来,带着一股他从未闻过的气味,那是是一种淡淡的、像枯叶燃烧后的余烬的气息。他顺着风向望去,北方的地平线上,隐约有一片暗色的轮廓,是群山。
萨卡维张开龙翼,向北飞去。
他飞了三。
不是距离太远,是太危险。越往北,恶魔越多。它们不再是一群啃食尸体的劣魔,而是成建制的、有组织的、被某个强大领主支配的军队。
狂战魔在平原上列阵,判魂魔在空中巡逻,甚至有几次,萨卡维感觉到了半神阶恶魔的气息,像暗红色的闪电,从远方的山脉中劈出来,扫过整片荒原。
他不得不绕路,贴着地面飞,躲在峡谷和裂缝里,在恶魔巡逻的间隙中穿校有一次,他差点被一头判魂魔发现,那家伙从他头顶不到两百米的地方飞过,他甚至能看清它甲壳上的裂纹和脓液。
萨卡维屏住呼吸,鳞片紧贴着岩壁,一动不动。判魂魔的竖瞳扫过他藏身的岩石缝隙,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继续往前飞。
萨卡维等到它的气息完全消失,才从岩缝中爬出来。他的鳞片上全是冷汗。
第四,他终于看到了蚀影山脉。
那是一座黑色的山脉,无数巨大的、已经石化的骨骼堆叠在一起,构成了这座山脉的骨架。骨骼之间填满了黑色的火山岩和灰白色的骨粉,像某种被强行缝合在一起的、畸形巨兽的尸体。
萨卡维悬停在山脉边缘,竖瞳扫视着那些骨骼。他认出了其中一些,巨龙的肋骨、泰坦的骨盆、某种他从未见过的、体型比巨龙还大三倍的生物的颅骨。
这些生物在生前都是传奇,甚至是半神级别的存在,它们的骸骨即使在死后数千年,仍然散发着微弱的威压。
如果枯骸淤沼在这里,如果绯诺的古战场在这里,那么他脚下的这座山脉,就是那座古战场的墓碑。
萨卡维沿着山脉的南麓飞行,寻找任何可能是“枯骸淤沼”的地形。但山脉脚下只有无尽的灰白色荒原和偶尔冒烟的火山口,没有沼泽,没有泥浆,没有任何能被称为“淤沼”的东西。
直到他飞到了山脉的东段。
这里的地形突然变了。灰白色的荒原被一片暗绿色的低洼地取代,地面湿漉漉的,像被水浸泡过。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腐臭味,不是尸体,是某种更古老的、更阴冷的东西。萨卡维降低高度,落在低洼地的边缘。
他的爪子陷进了湿软的泥土里。泥土是黑色的,粘稠的,像半凝固的沥青。他用爪尖挖了一下,泥土下面是一层坚硬的、灰白色的东西,骨头,又是骨头。
萨卡维站起身,竖瞳扫视着这片低洼地。它很大,大到一眼望不到边。地面上覆盖着一层暗绿色的、像苔藓一样的东西,踩上去滑腻腻的,像踩在腐烂的皮肤上。
空气中弥漫着浓雾,灰白色的、带着甜腻腐臭的雾,让他几乎看不清十米外的东西。
萨卡维悬停在沼泽上空,竖瞳扫视着下方。他能感觉到,沼泽下面有东西。不属于恶魔,是更古老的、更纯粹的、被埋藏了不知多少年的死亡气息。
那种气息像冰冷的针,刺得他的鳞片微微竖起。他降低高度,钻进了那片浓稠的灰白色雾霭之郑雾气比看起来更浓,进了雾里,他几乎看不清十米外的东西。
空气变得又湿又冷,像钻进了一座冰窖。酸雾在龙鳞上凝结成细密的水珠,带着轻微的腐蚀性,发出滋滋的细响。萨卡维不在意,黑龙的鳞片对酸有抗性,这种程度的酸雾还伤不到他。
他飞了不到一刻钟,就遇到邻一批麻烦,那是沼泽里活着的恶魔。一群形似巨型蝾螈与鳄鱼混合体的生物从泥浆中猛地窜了出来。
它们的身长超过五米,灰白色的鳞甲上长满了瘤状结节和苔藓,背脊上竖着两根弯曲的骨刺,像烟囱一样冒着白烟,四肢短而粗壮,蹼爪张开时像五把弯曲的镰刀,眼睛是浑浊的乳白色,没有瞳孔,但眼球深处透出一种病态的绿色荧光。
萨卡维在龙之传承中见过这种生物的名字,灰沼潜伏者。
沼泽地带的顶级掠食者,以腐肉和任何活物为食,对一切闯入领地的生物充满敌意。
第一头潜伏者从泥浆中跃出,张开的下颚里露出两排向内弯曲的钉板一样的牙齿,直接咬向萨卡维的左后腿。
萨卡维在空中急停,翅膀猛地向后一扇,巨大的气流将那头潜伏者掀翻。它砸在泥浆里,溅起大片黑水,但立刻翻滚着站了起来,毫发无伤。
它的鳞甲太厚了,普通攻击根本打不穿。与此同时,另外两头从左右两侧同时扑了上来,萨卡维没有退。
他俯冲下去,右爪直接扣住一头潜伏者的上颚,左爪抓住它的下颚,然后猛地向两边撕。骨裂的脆响在沼泽上空回荡,那头潜伏者的脑袋被硬生生撕成了两半,灰白色的血液喷了他一身。
另一头潜伏者趁机咬住了他的左后腿。牙齿刺穿了鳞片,扎进肉里,疼得萨卡维浑身一颤,他没有回头看,直接用尾巴猛地抽了过去。
尾尖的骨刺精准地扎进潜伏者的眼窝,它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松开了嘴。萨卡维腾空而起,飞离了那片区域。
腿上多了四个血洞,黑色的血顺着鳞片往下淌,他低头看了一眼,伤口不算深,但很疼。“够劲。”他低声。他继续往沼泽深处飞。
越往里,雾气越浓。灰白色的、带着甜腻腐臭的雾从水面升起,像无数只手在抓他的翅膀。萨卡维的竖瞳在雾中几乎失去了作用,他只能靠听觉和嗅觉来判断方向。
沼泽里的恶魔不止一种。他遇到了更多的灰沼潜伏者,三头、五头、有时甚至是一群。它们从泥浆中跃出,从枯骨状的植物后面窜出,从灰白色的泡沫下面突然冒出来。每一头都想咬他一口。
萨卡维杀了一头又一头。他的爪子上沾满了灰白色的血,龙翼上被酸雾腐蚀出细的斑点,左后腿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没有停。这些恶魔挡不住他,它们只是消耗他的体力和耐心。
他真正要找的,是绯诺的古战场。地图上标注的位置在沼泽最深处。萨卡维沿着标注的路线飞了将近两个时,雾终于开始变薄了,不是因为雾散了,而是因为他飞出了雾区。
绯诺没有骗他。古战场在这里。亡灵也在这里。
但他找不到骸骨,找不到任何能让他控制这些亡灵的“钥匙”。不是因为他不够强,而是因为有人,或者某个东西,把这把钥匙藏了起来。
萨卡维悬停在雾气中,沉默了很久。
魔鬼把地图给了他,把方向指给了他,甚至暗示了灵魂监狱的存在。但信标没有给。他让萨卡维自己来找,自己来发现,然后自己得出结论:没有信标,他什么都做不了。
这就是绯诺的算计。
不用谎言来欺骗,他让萨卡维亲眼看到这些亡灵,亲耳听到它们的哀嚎,亲手触碰这座被遗忘的坟墓。然后让萨卡维自己问自己:你想要它们吗?你想要这股力量吗?那就去拿灵魂监狱里的囚徒来换。
萨卡维飞回炼狱火山时,左翼根部的那道旧伤裂开了。是他在穿越恶魔巡逻区时为了躲避一头判魂魔,硬生生扭转身体造成的。血顺着鳞片往下淌,滴在黑色的岩浆岩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他没有停下来处理伤口。他趴在地图前,竖瞳盯着那些古老的线条,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灵魂监狱,绯诺要的是灵魂监狱里的囚徒。那些被某个古老恶魔领主关押了数千年的、强大的、甚至很多是传奇级别的灵魂,典狱长更是半神阶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