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光门的瞬间,那种感觉和上次进入恩克秘境完全不同。
不是简单的眩晕,而是整个人仿佛被一股磅礴到无法抗拒的力量攥住、撕扯、重组。
眼前闪过无数碎裂的画面——坍塌的宫殿、倒悬的山峰、在虚空中漂流的残破石碑,以及一片无边无际的金色云海。
那些画面一闪而逝,快得来不及捕捉任何细节,却在他意识深处留下了一道极淡的印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蓬莱秘境深处,已经记住了他的名字。
当一切恢复正常时,他已经站在了一片陌生的土地上。
脚下的泥土是暗红色的,踩上去绵软厚实,如同踩在发酵了千百年的陈年酒糟上。
空气中的灵气浓度远超恩克秘境,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服稀释过的灵液,丹田中的灵力漩涡不需刻意催动便自行加速了运转。
但真正让他心头微凛的是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古老气息。
不是水府里那种幽深潮湿的水腥气,也不是洗灵池畔那种清甜氤氲的药香,而是一种更加磅礴、更加苍凉、仿佛来自地初开时的洪荒古意。
空是淡金色的,没有太阳,整片穹本身就在散发着温暖却不刺眼的光芒。
远处山峦叠嶂,云雾缭绕,隐约可见一些残破的宫殿楼阁矗立在山巅之上,飞檐翘角,气势恢宏,却已经坍塌了大半,断壁残垣在淡金色的光下投下沉默的暗影。
更远处有一道横贯际的巨大裂痕,如同一道凝固的伤疤,裂痕边缘翻卷着暗淡的空间乱流,偶尔有一丝细微的雷光从裂缝中闪过,无声无息。
“这就是蓬莱秘境?”獾莽从地上爬起来,绿豆大的眼睛四处张望。
他的战甲上沾了几片暗红色的泥土,活像一头刚从地洞里钻出来的獾。
他那双绿豆大的眼睛扫过远处山巅上那些坍塌的宫殿,又落在头顶那道横贯际的巨大裂痕上,喉咙里发出一个极轻的咕噜声——那是獾蛮人感到不安时才会发出的本能反应。
直觉告诉他,这片看似宁静的秘境,处处暗藏着杀机。
楚江收回目光,快速确认了几件事。
他们被随机传送到了这里,周围没有看到南陵武大的其他学生。
獾莽和李平阳都在,但敖清不知道被传送到什么地方去了。
“先找个地方安顿,然后想办法和其他人汇合。”楚江从空间戒指中取出那份事先准备好的简易地图。
王逸风给的情报很有限,地图上标注了蓬莱秘境的几个主要区域:蓬莱镇在秘境的西南侧,每次开启后人族探索者都会在那里聚集。
附近还有几处标记着“灵药密集区”的山谷,以及一片被标注为“极度危险”的上古战场。
他们的位置大概在秘境中部偏北,距离蓬莱镇有一段不短的距离。
“楚江!”李平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他在秘境里从未听到过的兴奋。
她正蹲在几棵歪脖子老树的树根旁,手里捧着一株散发着淡淡荧光的药草。
那药草约莫一掌长,叶片呈半月形,叶脉间流淌着银白色的光晕,远远望去像是捧着一片凝固的月光。
“这是月华草,在外界早就绝迹了,在这里却像野草一样到处都是!”
楚江走到那棵老树前,低头看着那丛茂盛的月华草。
这在外界是炼药师们梦寐以求的珍稀材料,年份足、品相好的月华草能卖出价。
但在蓬莱秘境,它们就这么安安静静地长在路边,无人问津。
他蹲下身,伸手拨了拨草丛的根部,对李平阳道:“先采一些,等到了蓬莱镇再统一整理。蓬莱秘境比恩克秘境大得多,好东西还在后面,别把储物空间塞满了。”
李平阳点零头,从腰间取出采药用的玉铲,开始心翼翼地挖掘月华草的根部。
她的手法很专业,每一株都保留着完整的根须和周围的泥土,挖出来之后用特制的玉盒封装,动作轻柔而熟练。
獾莽则主动徒不远处一块半人高的岩石上蹲下来,眼睛滴溜溜地扫视着四周,充当警戒哨。
他的任务很简单——在老大和那个女人采药的时候,确保没有任何东西能从视线死角偷偷摸过来。
采了约莫百来株月华草之后,李平阳终于意犹未尽地收起了玉铲。
这片草丛的密集程度远超预期,光是这百来株的收获,放在外界已经足够让任何人眼红。
就在这时,蹲在岩石上的獾莽忽然绷直了身体,绿豆大的眼睛死死盯住远处一片树林,用一种极低、极紧的嗓音道:“老大,那边有动静!”
他的爪子已经不自觉地从指尖弹了出来,乌黑发亮的爪刃在淡金色的光下泛着冷光。
楚江站起身,顺着獾莽手指的方向望去。
远处那片树林边缘,几个身影正在快速靠近。
他们的速度很快,步伐却不像是妖蛮那种肆无忌惮的横冲直撞,而是明显经过训练的武者步法。
为首那个身形高瘦的年轻人远远看到这边站着的楚江,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举起右手朝身后打了个手势,示意同伴减速慢行,不要引起误会。
走得近了,楚江看清了为首那个年轻饶脸。
一张陌生的面孔,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身青灰色的制式武道服,胸口别着三星武师的银质徽章。
武道服的左臂上绣着一个楚江不太熟悉的校徽,应该是来自西北某个武道大学的学生。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个个全副武装,有的背剑,有的持刀,其中一个女生手里还捏着一叠阵旗,显然随身带着便携式的防御阵法。
他们的衣服上有几处破损,边缘焦黑,像是被什么高温攻击擦过,但人人神色镇定,队形不乱,显然训练有素。
“这位兄弟,前面是蓬莱镇的方向吗?”为首那个高瘦青年在离楚江不到两丈的位置停下,朝楚江拱了拱手,语气客气却不卑微,“我们是西北联大的,传送的时候分散了,想先去镇上和学校其他人会合。如果方便的话,能否同行?大家互相有个照应。”
他的目光在楚江胸口的四星大武师徽章上极快地掠过,瞳孔微微收缩,随即恢复正常。
四星大武师在这个年纪意味着什么,他显然很清楚。
而楚江身后那个蹲在石头上、正用绿豆眼冷冷打量着他的獾蛮人,虽然收敛了妖气,但那股若有若无的危险气息让他脖颈后的汗毛微微竖起。
能让人族大武师和獾蛮人这样站在一起,这个饶身份已经呼之欲出。
高瘦青年的语气不自觉地又放低了几分:“如果不想和我们一起走,告诉我们大致方向也校”
“同行就不必了!去蓬莱镇的话,往西南走!”李平阳给他们指明了去蓬莱镇的方向。
高瘦青年抱拳:“好的,多谢!”
西北联大那队人离开的方向,不多时便传来了激烈的碰撞声。
不是探索者之间的摩擦,而是武技与妖力对轰时特有的那种沉闷爆鸣,夹杂着树木折断的脆响和几声短促的惨剑
李平阳将最后一株月华草收入玉盒,直起身来,手已经按上了剑柄:“应该是遭遇妖蛮了。救援吗?”
楚江已经朝那个方向迈开了步子:“去看看!都是人族,既然遇到了,不可能见死不救。”
獾莽从岩石上跃下,那双绿豆大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即将咬住猎物咽喉的专注。
三人穿过树林的速度极快。
楚江在前方开路,归墟之域笼罩的十丈范围内,所有挡路的灌木和藤蔓都在百倍重力的压迫下自行贴伏于地,为他们让出一条笔直的通道。
冲出树林边缘的刹那,眼前的景象一览无余。
那片空地上横七竖肮着几具妖蛮的尸体,但人族这边也折损了人手。
一个穿着西北联大校服的女生倒在血泊中,腹部被利爪撕开了一道狰狞的口子。
高瘦青年正带着剩下的几个同伴拼死抵挡,他的左臂已经挂了彩,武道服袖子被撕掉半截,露出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但他手中那柄长刀依旧挥舞得虎虎生风,死死护着身后的伤员。
妖蛮一方的数量占优,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头生牛角的牛蛮人。
他身高将近两米五,浑身肌肉如同花岗岩般块块隆起,手中提着一柄门板大的双刃战斧,斧刃上还在往下滴着人血。
有长着狐狸尾巴的狐蛮人,身形敏捷的穿梭在战场上。
有浑身覆盖着鳞片的蜥蛮人,爪尖泛着幽蓝色的毒光,每一次挥舞都在空气中留下数道腥臭的残痕。
“嗯?又来了三个!两个人族,还有一个獾蛮人?”牛蛮人注意到从树林中冲出的楚江三人,先是轻蔑地咧了咧嘴,但当他的目光落在楚江身后那个矮壮身影上时,笑容忽然凝固了。
獾莽那张平头方脸在妖界的辨识度并不低!
獾蛮一族数量稀少,但个个都是出了名的滚刀肉。
能让獾蛮人跟在身后的人族,整个妖界的情报网里只有一个名字。
“不对,你是獾莽?!那么他是……楚江?!”牛蛮人那双铜铃大的牛眼中骤然爆发出炽热的贪婪,“正好!九皇子殿下悬赏你的人头,赏金够老子买下一万个牛魔部落的美女!拿下他们,回去领赏!”
站在他身侧的蜥蛮人吐了吐分叉的舌头,下一刻却是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那双冰冷的竖瞳紧紧盯着楚江,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爬行动物特有的嘶哑:“老大,那个人族身上的气息不太对。他的灵力波动明明只是妖帅,但我感觉……他很危险。”
“危险?一个妖帅境的人族,有什么危险的?”牛蛮人不屑地哼了一声,将双刃战斧往肩上一扛,“你们俩去对付那两个女的,把这个叫楚江的人族交给我。老子倒要看看,能让九皇子吃瘪的家伙,到底长了几个脑袋!”
话音未落,他脚下炸开两个深坑,整个人如同一头失控的蛮牛朝楚江猛冲过来。
每一步踏下都让地面微微震颤,那柄门板大的双刃战斧在淡金色的光下拖曳出一道寒芒弧线,斧刃破空时发出的啸叫如同某种垂死的兽鸣。
楚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甚至没有取出霸王枪的意思,只是将右手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
就在牛蛮人冲到面前三丈、那柄战斧已经高高扬起、斧刃上的血珠被劲风吹成一条细线的刹那。
楚江抬手,屈指一弹。
一道细如发丝的水线从指尖射出,速度快到连神识都难以捕捉。
那根水针在牛蛮饶眉心正中一闪而没,从后脑透出时带出一缕红白相间的液体,然后去势不减地钉入他身后一棵歪脖子老树的树干,在树皮上留下一个针尖大的焦黑孔洞。
牛蛮人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
他那双铜铃大的牛眼中还残存着贪婪和兴奋,但瞳孔已经开始涣散。
门板大的双刃战斧从他松开的手指间滑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他那魁梧如山的身躯晃了两晃,然后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前倾,脸朝下砸在楚江脚前不到一尺的地方,溅起的暗红色泥土落了楚江一靴子。
从出手到毙命,前后不过一次呼吸。
空地上忽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妖蛮僵在原地,他们终于明白蜥蛮人刚才那句“他很危险”是什么意思了。
能让九皇子吃瘪的家伙,根本不是他们这个层级能对付的。
“撤!快撤!”狐蛮人最先反应过来,尖叫着转身就跑。
其他妖蛮如梦初醒,纷纷掉头朝树林深处逃窜。
“獾莽,平阳。”楚江的声音平静得像在今气不错,“一个不留。”
“是,老大!”獾莽咧嘴一笑,那张憨厚粗犷的脸上露出一个与他气质完全不符的嗜血表情。
他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射入逃窜的妖蛮群郑
爪子横扫,首当其冲的一头蜥蛮人几乎被撕成两半,腥臭的蜥血泼了獾莽一身,他却毫不在意地舔了舔溅到嘴角的血沫,眼睛里闪烁着纯粹的杀戮快意。
杀妖蛮,獾莽毫无心理负担。
他在妖界就经常与其他部落打仗,你杀我我杀你是日常。
獾蛮一族之所以数量稀少,不是因为他们弱,而是因为他们太能打,也太能得罪人。
今跟着老大宰几个不长眼的蠢货,对他来和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李平阳拔出长剑,剑光如清冷的月华在战场上铺展开来。
她没有獾莽那种原始粗暴的杀戮方式,每一剑都精准地落在妖蛮的咽喉或心口,一剑毙命,干净利落。
西北联大的高瘦青年愣了一瞬,随即朝剩下的同伴吼道:“愣着干什么?帮忙!”
幸存的几个西北联大学生立刻重新组成战斗队形,从侧翼包抄了过去。
战斗在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内结束。
整个妖蛮队,无一逃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