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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先向慕容白做了个“请”
的手势:“慕容教主,请先进庄喝杯粗茶。”
随即视线扫过他身后,从殷正、韦一笑,到张症不得,再到常遇春、徐达……每一个名字都准确无误地从她唇间吐出,次序分明,连最近才被提拔到总坛的年轻头目都没有漏掉。
空气忽然静了一瞬。
周颠从鼻子里哼出两声笑,打破了这片寂静。”郡主好记性啊。”
他歪着头,眼睛斜睨着赵敏,“把我们这些粗饶名字背得滚瓜烂熟——该不会是瞧上了咱们教主,想当明教的女主人吧?”
周颠的话得实在刺耳。
寻常女子听见这般言语,早该变了脸色。
名节二字,在世间女子心中何等分量,哪里容得这般轻慢。
可赵敏只是轻轻摇头,唇角弯起一个浅淡的弧度,抬手向庄内一引:“慕容教主,请进庄话。”
明教众人喉间还压着许多言语,但此间主人既已开口,他们终究不好再驳。
一行人随着那位年轻郡主的背影,穿过庄门,行至一处轩敞厅堂前,方才驻足。
厅中悬着一幅八骏图。
八匹骏马姿态各异,鬃毛仿佛在画中飞扬。
左侧壁上则是一幅大字,笔锋凌厉如刀劈斧凿,转折间却又透出几分柔婉气韵,一望便知出自女子手笔。
慕容白抬眼望去,只见那壁上墨迹淋漓,写道:
“白虹座上飞,青蛇匣中吼。
杀杀霜在锋,团团月临纽。
剑决外云,剑冲日中斗。
剑破妖人腹,剑拂佞臣首。
潜将辟魑魅,勿但惊妾妇。
留斩泓下蛟,莫试街中狗。”
原是唐人元稹的《剑》。
只从这字句间的锋芒,便能窥见题字之人胸中那股不输男儿的豪情。
慕容白心中暗想:倘若她是男子,凭着汝阳王府的根基,或许真能成就一番事业。
即便成为支撑元廷的中流砥柱,挽回这江河日下的颓势,也未必只是空谈。
他随即又暗自庆幸——幸好,她终究是赵敏,也只是赵敏。
否则,过了今日,他绝不能容她继续活着,为那蒙元朝廷出谋划策。
众人依序落座,赵敏并不急于提及交换俘虏之事,只轻轻击掌,唤仆人奉上新沏的茶汤。
茶叶在盏中舒展,泛起翠生生的颜色,一股清冽香气随之弥漫开来。
簇距江南何止万里,她竟能取出这般品相的龙井待客,座上几人心中不免又是一动。
赵敏依旧先自饮了一口,以示茶中无碍。
随后,她的视线便落向慕容白,眼中含着盈盈笑意。
慕容白摇了摇头,几乎要笑出声来。
他已猜到她这番作态的用意。
几个念头在心底转过,又仗着九阳神功护体,不惧寻常毒物,他便也端起面前那盏茶,朝赵敏略一举起:“郡主以这般珍品相待,在下若再推辞,倒显得不识抬举了。”
“请。”
他向赵敏微微一敬,随即仰首将茶汤饮尽。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间,唇齿间留下的清润回甘让他不由得眸光微亮,脱口道:“果然是好茶。”
殷正、韦一笑等人见状,也不再迟疑,各自举盏饮了一口。
清茶入喉,几人面上也陆续露出赞叹之色。
茶水润过喉头,厅堂里绷紧的弦似乎松了几分。
先前那股针锋相对的气息,渐渐散在温热的茶烟里。
赵敏唇角弯了弯,又与慕容白闲话几句家常。
忽地,她眉梢轻轻一挑,话音便转了方向。”倘若慕容教主愿率明教归顺朝廷,待陛下赐下官爵,”
她顿了顿,眼里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我便当真嫁你,也未尝不可。”
慕容白原以为早先庄门前的戏言已被风吹散,此刻再度被她提起,耳根不由隐隐发热。
好在他素来沉得住气,面上仍是八风不动的模样,只暗自琢磨着她忽然抛出这话的深意。
这话里的机锋,玄冥二老等人岂会听不出?几人面色微变,正要开口,却被赵敏一记眼风扫过,顿时噤了声。
只得将视线死死钉在慕容白身上,那目光里压着火——主上若 ** ,臣下纵知不敌,也必以血相拼。
被这么多道目光灼着,慕容白倒不觉得局促。
他反而生出几分兴致,重新将眼前这位郡主细细端详一遍。
没料到,这朝廷贵女骨子里竟藏着这般胆气。
以身饲虎么?她倒是豁得出去。
草原儿女的爱恨向来鲜明,与她交谈,不像面对周芷若时那般如沐 ** ,反倒有种劈开雾霭的爽利。
他心思转了几转,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才忽然朗声大笑,摇了摇头。
“本教主闲云野鹤惯了,朝廷的官袍,穿不惯。”
他笑道,声音清朗,“况且——”
他略一停顿,“我是汉家子,岂能领受蒙古皇帝的封赏?”
赵敏听了,却缓缓摇头。
她眸中有光微微流转,声音放得轻而缓:“慕容教主不是鲜卑王裔么?你与我,皆是胡人呐。”
* * *
显然,光明顶上那场慕容白与六大派、明教联手演的好戏,让她对他的来历生了误解。
或许她早已翻遍了姑苏慕容氏的卷宗,将那“身世”
记得烂熟。
慕容白与那位“南慕容”
实则毫无瓜葛,但戏既已开锣,便得唱下去。
故而赵敏话音才落,他几乎未作迟疑,面容倏然一肃,目光凝定地看向她,沉声道:
“夷狄入中国,则中国之。
鲜卑旧事,已过数百年,当不得真了。”
慕容白唇边浮起一丝凉薄的笑意。”鲜卑人踏入中原疆域,学汉话遵从汉礼,自然该算作汉家子弟。
哪里像你们蒙古贵族,总觉得自己血脉高贵,不肯遵循华夏礼法,就算统治九州大地已有百年之久,依然摆脱不了蛮夷的身份,与山林野兽有什么区别?”
这番话条理分明,没有留下半分转圜余地。
赵敏纵使才智出众,毕竟还是个未满二十岁的少女。
被慕容白这样当面讥刺,怒气立刻冲上眉梢,她瞪向慕容白,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你!”
站在一旁的玄冥二老与神箭八雄等人同时厉喝:“狂妄!”
慕容白方才那番言语,毫不客气地将蒙古王族比作禽兽。
但他们心里也清楚,蒙古自入主中原以来确实轻视礼法,更将百姓划分为四等,独尊蒙古血统,这让在场众人脸上都有些挂不住。
玄冥二老周身真气隐隐流动,慕容白身后的鹰王蝠王等人也纷纷凝神戒备。
厅堂里的空气骤然绷紧,仿佛下一瞬就要兵刃相向。
慕容白却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这剑拔弩张的气氛。
非但如此,他甚至还往这团暗火上又添了把干柴。”在下的家族,做汉人已有数百年的光阴,自然是华夏子孙。”
他略略扬起眉梢,朝赵敏投去一抹讥诮的眼神。”更何况……慕容氏源出上古高辛氏,是再正统不过的三皇五帝后裔,怎么当不起华夏汉族之称?倒是你们口中那黄金家族……”
余下的话,他没有尽。
但以赵敏的聪敏,怎会听不出那未尽的弦外之音。
她脸上的怒意更盛,死死盯了慕容白好一会儿,指节捏得发白,眼看就要下令动手。
可片刻之后,赵敏面上的怒色忽然消散得干干净净。
犹如雪后初晴,笑意瞬间染上她的唇角,仿佛先前那副愠怒的模样从未出现过。
她笑着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慕容白脸上。”慕容教主真是生了一张厉害的嘴,女子险些就被你激得失了分寸。”
视线扫过被常遇春、徐达等人制住的阿三与王八衰,赵敏语调轻快地道:“慕容教主既然已经来到我这绿柳庄,不如先把我那两个不成器的仆人放开,如何?”
慕容白却缓缓摇头。”在郡主交出黑玉断续膏之前,这两位忠仆,在下是断不能放的。”
话到这个地步,似乎已经走进了死胡同。
倘若双方都不肯退让,接下来便只能是谈崩动手的局面。
但赵敏终究是赵敏。
她深深看了慕容白一眼,忽然轻轻拍了两下手掌。
青衣仆从端着木盘进来时,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盘 ** 立着一只釉色青灰的瓶。
赵敏抬了抬下巴,木盘便移到了慕容白手边。”你要的东西。”
她声音里压着某种绷紧的东西,“现在能放人了吧?”
慕容白没接话。
他拿起瓶子,拔开塞子往里看。
黑色药膏凝在瓶底,气味辛烈冲鼻——确实是接骨生肌的药物该有的味道。
他曾在胡青牛留下的手札里读过类似配方。
但……
他将塞子按回原处,瓶子落回木盘,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我听西域有种奇毒,”
慕容白忽然开口,视线却落在赵敏脸上,“要用七种毒虫和七种毒花配成。
虫与花的种类因地而异,配方有四十九种基础变化,若算上剂量调整,能有六十三种变方。”
赵敏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中毒之人,”
他继续道,语速平缓得像在叙述一件旧事,“先是五脏六腑发麻发痒,仿佛有虫子在里头啃咬。
接着眼前会浮现各种颜色,斑斓流转,如同繁花乱舞。
最后……”
他停顿片刻,才吐出后半句:“内脏溃烂而亡。”
厅里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轻响。
慕容白向前倾了倾身:“郡主这瓶药里,该不会掺了那种东西吧?”
赵敏的脸色骤然变了。”你怎么——”
话刚出口她便咬住嘴唇,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胸膛起伏几次,才将那股几乎冲口而出的怒骂压回喉咙深处。
此刻她脸上再也挤不出半点笑意。
另一侧,韦一笑原本正暗自点头。
他以为这位蒙古郡主当真重情重义,竟舍得用黑玉断续膏这等珍药来换两个仆从。
却没想到木盘里盛着的,竟是能令武当派与明教结下死仇的毒计。
烛光在青瓷瓶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像某种无声的警示。
瓷瓶被递到常遇春手中时,他的指尖触到釉面冰凉的质福
厅堂里弥漫着一种混合着陈旧木料与远处飘来的焦炭的气息——那是庄外马厩方向传来的,混在午后逐渐西斜的光线里。
阿二站在原地,胸膛起伏的节奏比常人要慢,像在压抑着什么。
他的视线始终钉在慕容白身上,那目光让人想起暴雨前压在屋檐下的铁灰色云层。
赵敏坐在原处没动。
她端起茶盏,盏沿碰触唇瓣的瞬间停顿了一下——很细微的停顿,只有离得最近的人才能察觉水面那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