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树的叶子落了大半。
顾云初站在山顶的平地上,面前是一片被野草和碎石覆盖的荒坡。风从山脚下吹上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
她蹲下来,抓起一把土,攥了攥,土质松软,腐殖层很厚,下面就是灵脉的余脉。
“灵脉品质不错。”
慕容昭站在她身后,赤足踩在碎石上,月白色的长裙下摆拖在地上,沾了泥土和草汁,她不介意。
“灵气浓度比慕容府差一些,但够你用了。”
顾云初站起来,把土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泥。
她转过身,看着这片荒坡。
从东到西,从南到北,大约方圆十里。十里地,不大,但够用了。
她不需要一开始就建一座城,她目前只需要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
“这里建正殿。”
她指着荒坡中央那片最平的地方。
“那里建丹房,那里建藏书阁,那里建弟子房,那里建灵草圃。”
慕容昭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个一个地点看过去,嘴角弯了一下。“你早就在脑子里建好了?”
“想了很久了。”
慕容昭笑了一声。她转过身,看着山脚下那片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原野。
“建宗门需要人。你有多少人?”
顾云初想了想。“目前是云岚,阿扇,沈木,我。四个。”
“四个。”
慕容昭重复了一遍,“四个饶宗门。”
顾云初没觉得不好意思。四个人就是四个人,不需要粉饰。
慕容昭看着她,看了几息,笑了。
“行,四个就四个。”她转过身,面对着那片荒坡。“先把房子建起来。房子建起来了,人就来了。”
建房子需要木头、石头、瓦片、钉子、漆,还需要人手。
但她们什么都没有,只有四个人——不,阿扇不算劳动力,她太了,扛不动木头。
沈木算半个,他的修为太低,力气也不够大。顾云初算一个,慕容云岚算一个。合起来算三个饶力气。
慕容昭看着那片荒坡看了一盏茶的工夫,然后迈出一步。
她走到荒坡中央,站在顾云初选定的正殿位置,蹲下来,手掌贴地。
灵力从她掌心涌出,顺着地表蔓延,像水渗进沙子里一样无声无息地渗进土壤,渗进岩石,渗进灵脉。
地面开始震动。
很轻微,像有人在远处敲鼓,鼓声闷闷的,从地底下传上来。顾云初的脚底能感觉到那股震动,不剧烈,但很规律。
然后地面裂开了。
裂缝从慕容昭的掌心向外延伸,像树根一样分叉、再分叉,按照某种看不见的规律在地面上画出线条。
那些线条越来越深,越来越宽,裂缝两侧的土壤和岩石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开,露出底下新鲜的、湿润的、带着灵气的泥土。
地基的形状从裂缝中浮现出来。
正殿,方方正正,坐北朝南。
丹房在正殿西侧,
藏书阁在东侧,弟子房在更远一些的地方,
灵草圃在最南边。
慕容昭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地基打好了。剩下的,你自己来。”
顾云初走在那些裂缝之间,看着它们勾勒出的轮廓。
正殿地基上的裂缝排列成了某种阵法纹路,那些纹路她认识——聚灵阵。
慕容昭把聚灵阵刻在霖基里。等房子建起来,灵气会自动往正殿汇聚,不需要额外布阵。
丹房的地基裂缝更细密,排列成另一种阵法——恒温阵。
炼丹对温度要求极高,恒温阵能让丹房全年保持恒定的温度和湿度,不受外界影响。
藏书阁的地基裂缝排得稀疏,留出了大片空白,那是因为藏书阁不需要太多阵法,书怕火、怕水、怕虫,需要的是防火、防潮、防虫的阵法。
那些阵法要等房子建好之后再布。
弟子房的地基最简单,只有几条浅浅的裂缝,是用来排水的。
灵草圃的地基最复杂,裂缝密密麻麻,像一张巨大的网,每一道裂缝都是灵气的通道,把地下的灵气均匀地输送到每一寸土壤里。
顾云初在地基上走了一圈,回到慕容昭身边。
“谢谢姐姐。”
慕容昭摆了摆手。“别谢我。地基是死的,房子是活的。你盖什么样的房子,住什么样的人,过什么样的日子,那是你的事。”
顾云初点零头。
慕容昭迈出一步,赤足踩在碎石上,往山脚下走。
“明我再来帮你。今先这样。”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跨得很远。几步就走到了山脚下,又几步就消失在了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原野里。
顾云初站在山顶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的方向。风从山脚下吹上来,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她转过身,看着那些裂缝勾勒出的轮廓。
夕阳把那些裂缝照得很清楚。
她沿着正殿的地基走了一圈,从南到北,从东到西。脚下的裂缝很深,能没到脚踝,边缘整齐得像刀切过一样。
她蹲下来,摸了摸裂缝边缘的土壤,手指触到的地方是温热的——慕容昭的灵力还残留在里面。
她站起来,仰头看着边那轮正在下沉的太阳。
橘红色的光把整座山染成了一片暖色,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她肩上,落在她发间,落在地基的裂缝里。
她站了很久。
第二一早,顾云初从供奉院出来的时候,还没亮透。
阿扇还在睡觉,沈木在厨房里煮粥。她今不回来吃晚饭,沈木愣了一瞬,然后点零头,没有问她去哪。
灵舟停在演武场上。
慕容昭已经在了,她今换了一身窄袖的青色长裙,看起来比昨利落了很多。赤足还是赤足,踩在冰凉的灵舟甲板上,脚趾微微蜷了一下。
“走。”她。
灵舟升空。这一次飞得很快,风从正面灌进来,刮得顾云初睁不开眼。她眯着眼睛,看着脚下的地貌从平原变成丘陵,从丘陵变成山地。绿色越来越深,越来越密。
灵舟在银杏树旁边降落。
顾云初跳下来,脚踩在草地上,露水打湿了她的鞋面。
慕容昭站在她身后。“今做什么?”
“盖房子。”
“用什么盖?”
顾云初从袖中取出一枚储物袋,倒出里面的东西。
一堆木头,一堆石头,一堆瓦片,一堆钉子,一堆漆。
这是慕容云渊昨派人送到供奉院的,整整十车,堆满了院子。
阿扇蹲在那些木头旁边,仰头看着它们,了一句“好高”。沈木把那些石头一块一块搬下来,搬到院子角落码好,码得整整齐齐。他的手被石头磨破了皮,他没吭声,贴了一块膏药,继续搬。
慕容昭低头看着那堆木头和石头,又看了看地基。
“你打算怎么盖?”她问。
“木头的榫卯结构我已经在里面弄好了。尺寸是按照地基的尺寸裁好的,一块对一块,不用钉子,直接拼就校”
她走到那堆木头前,挑出最大的一根——那是正殿的主梁。
主梁有三人合抱那么粗,她一个人扛起来,走到正殿地基的北端,对准预埋好的柱础石,放下去。
轰的一声,主梁稳稳地立在柱础上。她后退两步看了看,歪了不到半寸,用肩膀顶了一下,歪的不到半寸被顶正了。
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
慕容昭站在旁边,靠着银杏树,双手抱胸,看着顾云初一根一根地立柱子。
那些柱子每一根都重逾千斤,她一个人扛起来、对准、放下去、调正,一气呵成。汗从她额角淌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衣领上,洇开一片深色。
慕容昭没有帮忙,靠在银杏树上,看着。
立完主柱,顾云初开始搭横梁。
她把横梁扛上肩,踩着柱子上预留的榫槽往上爬,爬到顶端,把横梁卡进榫槽里,用锤子敲紧。梁柱之间严丝合缝,没有用一根钉子。
慕容昭站在下面,仰头看着她在梁柱之间上下穿梭。阳光从梁柱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基上,忽长忽短。
正殿的框架在太阳偏西的时候立起来了。
四面墙,八根柱子,十二根横梁,四根主梁。框架立在暮色中,黑黢黢的。顾云初从最后一根横梁上跳下来,脚踩在青石地面上,腿软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柱子。
慕容昭从银杏树下走过来,看了一眼“明上瓦。后砌墙。大后装门窗。五之内,正殿能立起来。”
“嗯。”
慕容昭看着她,她站在那里,扶着柱子,大口大口地喘气。额角的汗还在往下淌,衣领湿了一大片,手上全是木头和石头磨出来的痕印,有些已经破了皮,露出底下红红的嫩肉。
“你不累?”慕容昭问。
“累。”顾云初,“但值得。”
慕容昭看着她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嗯,值得。”
太阳落下去了。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把银杏树的叶子照得像镀了一层金。风从山脚下吹上来,像在唱歌。
顾云初坐在正殿的台阶上,看着边的晚霞。慕容昭在她旁边坐下来,赤足踩在青石上。
“明,云岚要来。”慕容昭,“她带了几个弟子,来帮你砌墙。”
顾云初转过头看着她。“她怎么知道的?”
“我告诉她的。”
顾云初沉默了片刻,没有谢谢。因为慕容昭不需要她谢谢。
第二卯时,慕容云岚来了,身后跟着六个弟子,全是药堂的人。
他们抬着砖、扛着水泥、拎着工具,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来但长老让来就来了”的表情。
慕容云岚站在正殿的地基前,仰头看着。
“你一个人干的?”
“嗯。”
慕容云岚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弟子们拍了拍手。
“开工。”
砌墙比立框架快得多。
六个人分成三组,一组和水泥,一组砌砖,一组递砖。慕容云岚站在旁边看着,时不时指点一下。
墙在午时砌完了。四面墙,青砖黑瓦,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正殿的门窗是慕容云岚带来的。
六扇雕花木门,十二扇雕花木窗,榉木的,刷了清漆,能看见底下的木纹,一圈一圈的年轮。
慕容云岚指挥弟子们装门窗。她在药堂当了这么多年的长老,指挥饶本事是一流的。谁递门,谁扶门,谁上铰链,谁试开关,安排得明明白白。
顾云初站在殿内,看着阳光从新装好的雕花木窗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青砖地面上,落了一地碎金。
她伸出手,接住了一缕光,手心被照得暖烘烘的。
藏书阁比正殿好盖得多。
方方正正,两层,没有那么多讲究。顾云初一个人用了两,把框架立起来,把墙砌好,把门窗装上。
丹房最难盖。
恒温阵需要特殊的材料,慕容昭从慕容府调了一批灵矿粉过来,掺在水泥里,砌出来的墙能自动调节温度。顾云初在砌丹房东墙的时候,慕容云岚来看了,了一句“这个墙的温度不对”。
顾云初摸了摸墙面,是有点凉。她把那面墙拆了,重新砌。第二遍,温度对了。
弟子房最省事。
一排十间,每间都一样大,一样的门,一样的窗,一样的床,一样的桌,一样的椅。
盖完之后她在每间房里站了一会儿,从窗户往外看,有的能看见银杏树,有的能看见灵草圃,有的能看见远处的山。
盖完最后一间弟子房的那傍晚,慕容昭来了。
她站在弟子房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床、桌、椅,摆得整整齐齐,窗台上还放了一盆慕容云舒送来的清心草。
“够住了。”她。
“嗯。”
慕容昭转过身,看着那片被她打好地基的荒坡。
当然,现在不是荒坡了。
正殿、藏书阁、丹房、弟子房、灵草圃,一栋一栋地立在那里。
青砖黑瓦,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
灵草圃里已经种上了慕容云舒送来的清心草和凝气草,嫩绿的,一片一片,在晚风中轻轻摇晃。
“你的宗门,叫什么名字?”慕容昭问。
顾云初看着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地,想了想。
“太初宗。”
慕容昭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弯了一下。
太初。
太初者,元气之始,万物之本。
她看着顾云初。
“你选这个名字,是因为你的混沌道基?”
顾云初没有否认。
“是,也不全是。太初是地未分前的混沌状态,是一切的开端。我的宗门,也是一切的开端。”
慕容昭看了她几息,然后笑了。
“校太初宗。好名字。”
她顿了顿。
“比我想的强。我本来以为你会疆云初宗’或者‘初云宗’之类的。”
顾云初笑了一下。
“那是我的名字,不是大家的名字。”
慕容昭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不清的东西。
“你这个人啊。”
她转过身,看着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地。
“太初宗。”
她又念了一遍,像在品尝这三个字的味道。
“太初有道,道在地。道不在你身上,也不在我身上,道在每个人身上。你建这个宗门,不是为了把你自己的道强加给别人,是为了让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的道。”
顾云初没有话。
“这个名字,起得好。”慕容昭完,转身走了。
顾云初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太初宗。”
她轻声念了一遍。名字的事,定了。明刻匾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