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青玉刚走出院门,便见马车旁的杨老三五官紧绷,肩线僵直,如临大敌,疯狂朝她使眼色。
裴少元也站在马车后,神色紧张,示意她车内有人。
徐青玉瞬间了然,能让二人这般忌惮的,唯有一人。
她闪身撩开车帘入内,果然见安平公主坐在车内。
她今日一身素衣,扮作寻常妇人,连大氅都未穿,手中捧着汤婆子,正翻看马车上的书籍,身边竟无一个侍卫奴仆。
徐青玉愕然,安平公主抬眸,语气平淡却惊人:“我途经此街,发现有人跟踪,便与下人换了衣物,躲进你的马车避避风头,放心,片刻便走。”
徐青玉却瞬间紧绷!
她立刻翻开车内柜子,抽出一把长剑,哐地塞到安平公主手中:“公主殿下,我听闻您擅长剑术,今日但愿用不上。”
罢又摸出袖中匕首,再从柜底掏出一枚信号弹,“这是我特制的信号弹,遇险便发射,整个京都都能看见。”
安平公主把玩着信号弹,笑容神秘:“你倒是狡兔三窟。”
“平日亏心事做多了,怕有人寻仇,暗器备得足些。”徐青玉得老实。
安平公主看着满柜的武器、伤药与瓶瓶罐罐的毒药,一时之间……没话。
徐青玉又探出头,叮嘱杨老三与裴少元警醒些,待坐定后,安平公主才开口:“我有体己话与你,你这两个随从可信得过?”
杨老三在前头开路,闻言立刻竖起耳朵,心中忐忑。
只听徐青玉淡淡道:“裴哥忠心可靠,至于杨老三,你好的时候他是忠犬。你要是倒了,他立刻伙同外人咬你两口。”
杨老三气得险些跳脚,暗骂徐青玉眼尖。
可安平公主下一句话,让他后背瞬间冒起冷汗:“既如此趁早处置了便是,你握着他的卖身契,他的生死皆在你一念之间。”
徐青玉却摆手:“他还有用,近日也算老实,暂且留着。等他下次反水,新仇旧恨一起算。”
杨老三这口气缓缓往外吐。
安平公主嗤笑:“当心玩火自焚。”
徐青玉心中疑惑,实在猜不透安平公主为何突然躲进自己马车,公主所言被人跟踪、躲避暗杀,不知是真是假。
不妙啊。
今日出门很不妙。
徐青玉握住匕首的手愈发收紧。
她所有的感官在这一刻无限放大,嘴上与安平公主镇定交谈,脑中那根弦却紧紧绷着。
安平公主浑然不察危机,甚至还饶有兴趣的低头翻看她的手札。
“我瞧你这册子上画了许多叉,似是十分反对士农工商这一?”
徐青玉一面凝神戒备着车外动静,一面缓缓开口应答。
徐青玉轻声道:“公主明鉴,士农工商之序,自古便被奉为条,可在臣女看来,此非道,乃治世之权宜罢了。”
安平公主挑眉:“哦?你倒,何谓权宜?”
“《管子·牧民》有言: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国之根本,在民生,不在虚名。上古无商,民以物易物,不便至极,而后商者出,通有无、调余缺、利下,国方富足。世人轻商,不过是惧其逐利,可利者,国之血脉也。”
徐青玉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士农工商,本无高低贵贱,不过是因时制宜、因世排序。下初定、百废待兴之时,需重农固本,以安民心;战乱之后,流民遍野,则需通商惠工,以聚财货;盛世安定,便应以商辅国,以富国库。”
她顿了顿,继续道:“排序之先后,从来不是命所定,而是为统治阶级稳固政权而服务。当权者不该以一己好恶定尊卑,而应观时代所需——百姓缺什么,便重什么;国政要什么,便先什么。一切不过是为了江山稳固、百姓安生的工具而已。”
安平公主眼中渐生赞叹:“你竟有这般见识。那在你看来,商之一道竟是要紧之处?”
“臣女以为,无农不稳,无工不富,无商不活。商路通,则货物流;货物流,则钱粮足;钱粮足,则兵甲盛。纵观历代强国,哪一个不是商旅往来、市肆林立?若一味轻商、抑商,不过是自断国之臂膀,困守贫穷。”
徐青玉目光沉静:“公主,治国如弈棋,落子当看全局。士农工商,皆是棋子,而非枷锁。唯有各司其职、各安其位、各得其尊,国方能长久。”
安平公主含笑看着她。
此时此刻,她似乎突然明白徐青玉为何要追随自己。
此女,极有抱负。
且有才华。
她都不舍得把徐青玉只当一枚棋子了。
两人正到热烈之处,马车忽然猛地一顿。
兵变便在此时爆发。
落在队伍最末尾的裴绍元最先嗅到危险气息,他当即厉声大呼:“心!夫人心!”
话音未落,一声尖锐刺耳的马嘶骤然划破长空。
拉车的马匹腹部正中一箭,吃痛之下疯狂发狂,拖拽着车厢横冲直撞。
车厢本就承受不住这般蛮力,瞬间东倒西歪,摇摇欲坠。
徐青玉与安平公主两人被巨大的惯性甩得七荤八素,身体在车厢内猛地腾空。
危急关头,安平公主一手死死扣住窗沿,另一手猛地抓住徐青玉,将她牢牢护在自己身下。
不过须臾之间,马车与马匹彻底解体分离。
车身轰然倾倒,在地面上剧烈摩擦拖拽。
徐青玉只觉得背部一阵剧痛震散全身,再睁眼时,耳畔已全是兵刃相接之声。
公主殿下早已抽剑在手。
时迟那时快,砰砰数响,数支利箭穿透车帘射入车厢,全被她挥剑一一挡落。
安平公主一手紧紧按住徐青玉的头,不让她暴露在箭口之下,另一手持剑挥舞如雨,密不透风。
而杨老三与裴绍元因方才马匹脱缰失控,只能仓促避在街道两侧。
不知何时,他们竟被拖入了一处低洼窄巷之郑
巷子两侧高墙之上,立着数十名身着黑衣的弓箭手。
万千箭矢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簌簌不绝地钉在长街中央那具孤零零的马车车厢上。
裴绍元心急如焚便要冲上前。
杨老三连忙拽住他,急声劝道:“你现在冲上去也是死路一条!”
裴绍元怒骂杨老三,“夫人得没错,你果然是贪生怕死的墙头草!”